軒一感覺全身都昏昏沉沉地生疼，可是自己卻連手指都擡不起來、

耳邊是飄蕩的濤聲與海浪。

鹹腥的海水氣味與屍體陳腐的味道混雜在一處，讓人幾乎要作嘔出來。

軒一睜開眼睛。

看到了布滿各色星辰的璀璨夜空。

銀白色的鈎月高懸。

這裏是哪裏？

地獄嗎？

軒一在心中輕語着，然後試着擡手撐起來身體，卻發現自己連手都擡不起來。

雙手下的觸感冰涼而滑膩，帶着些許黏黏的柔軟觸感。

軒一歎了口氣，然後閉上眼睛，想要内視一下自己身體的情況。

之前發生的事情還曆曆在目，他孤身前往沙漠領域，想要從帝子菁與曦子權手中火中取栗。

然而可笑的是，對方連自己的存在都不知道的前提下，自己就被戰鬥的餘波波及，然後徹底毒發昏死過去。

但自己又是怎麽回到這裏的？

軒一用力扭頭，睜開眼睛時候看到的是一張慘白的臉。

一個死去的孩子的臉。

他重新變成了一個四歲的孩子，躺在海灘上死人堆中，與死亡爲鄰。

就好像之前那十一年的歲月，隻是一個孩童臨死前的臆想。

兜兜轉轉，自己又回到了那個漫長地近乎永恒的黎明。

等待死亡或者救贖。

于是軒一便睜大眼睛，聽着耳邊此起彼伏的濤聲，望着天空。

陷入了思索。

他如今确實重新回到了當初，身體中的力量也蕩然無存，全身無力，高燒而酸痛，死亡如影随形随時都可能将他籠罩。

如果非要說有什麽好消息的話，那麽就是經曆了之後十一年與體内毒素抗争的經曆，而今孩童身體裏肆虐的毒素，對他粗粝的神經真的造不成什麽影響。

這樣一來，軒一反而有時間思考更多的事情。

一些之前從來沒有時間，也沒有想過思考的問題。

按照記憶，再過半個小時，姐姐就會來到這裏，并且把他從海邊撿走。

還是孩童的自己隻感覺這一切都那樣順理成章。

可是現在軒一看來，這充滿了荒誕與欺騙的味道。

“星立華，沒有當過妓女。”

這是那天椒月給他的紙條上寫得情報。

無論是挑撥離間也好，是真憑實據也罷。

姐姐有沒有做過那種事情軒一其實并不在意，因爲喜歡一個人，注定要喜歡她的全部。

過去，現在，并且給她更好的未來。

可是，當記憶的堡壘被椒月撬下第一塊磚之後，越來越多的回憶便紛至沓來。

比如現在。

爲什麽那一天，一個十四歲的少女，會獨自一人，來到暗部抛屍的沙灘上。

她又是懷着怎樣的勇氣與心情，才會将自己從死人堆裏翻出來帶走。

這是一個普通的甚至要被迫出賣身體的小女孩能做到的事情嗎？

軒一之前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因爲他刻意不去想。

可是當他重新回到這個場景的時候，有些事情卻無法不想。

因爲周圍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他。

正在這時，軒一聽到了耳邊有沙沙的腳步聲。

這是有人腳陷入沙灘中發出的聲音。

軒一用盡全身力氣，将腦袋微微上傾，浮腫的眼睛用力睜開，想看一眼當初從來沒有看過的姐姐走來的樣子。

但一眼望去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個人。

是姐姐嗎？

走來的人是一個女子。

身量不算太高，銀色的長發簡單束在腦後，穿着一襲有些破舊的白衣，遠遠望去的時候，确實和記憶中的姐姐有些相似。

但隻是有些。

因爲，軒一從來不記得，姐姐有這樣的氣質。

她一步步走來，雖然走的漫不經心，有些失魂落魄，但是每一步之間的距離，卻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一樣，分毫不差，這意味着她的步伐經過了長期的訓練，從而變成近乎本能的存在。

如果要形容的話，這個女子就像是一柄折斷的利劍。

哪怕折斷，其殘存的鋒芒也極其耀眼。

可是——這個斷劍一般的女子卻連看都沒有看軒一這邊一眼，而是走過沙灘，然後向着海中走去。

軒一在那一瞬間便明白了。

她想要自殺！

哪怕是十五歲的軒一，緻知巅峰境的自己，如果真的自行走入海中不屏息任由海水灌入肺部的話，死亡也會在幾分鍾後如約抵達。

畢竟自己的實力再強，身體終究還是肉體凡胎。

窒息依然會是标準的死法之一。

軒一看着一步步走入海中，海水漫過她的腳踝，她的膝蓋，她的大腿與小腹。

他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麽。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做。

女子繼續向前，海水很快漫過她的胸口，然後是脖頸。

她依舊一往無前地行走。

然後，海灘上傳來一聲嘹亮的啼哭聲。

女子有些詫異地回頭，然後和軒一的眼睛對視。

軒一看清楚了。

是的。

果然是姐姐。

女子的眼睛如同磨光的古銅一樣透着久遠的光。

她愣了一愣，然後過胸的海水中疑惑地側頭。

正如姐姐那樣有時愛不釋手的嬌憨感覺。

然後她一步一步，重新從海中走了過來。

胸口，小腹，膝蓋，然後腳踝。

這個古銅色眼眸的少女來到了屍堆旁邊，表情沒有一點變化。

沒有害怕，沒有驚慌，也沒有喜悅，也沒有迷茫。

她似乎隻是看着什麽司空見慣的東西一樣。

然後，她向前邁出一步，平靜踩在一具孩童的屍體上，伸手将睜大眼睛的軒一抱了出來。

雖然少女的身上濕漉漉地浸滿了海水，但是軒一還是聞到了那熟悉的玉蘭花香。

隻是他連抓住姐姐的力氣都沒有了，隻能讓那個少女把他輕輕放在松軟的沙灘上。

他全身滾燙，燒地幾乎拿不住手。

他隻能看着姐姐的眼睛。

那雙古銅色的眼眸。

星立華饒有興趣地和他對視。

然後輕輕開口：“你是。”

“要和我一起去死？”

“還是？”

“我們一起活下去？”

少女的聲音冰涼冷冽。

就好像是臘月裏從井中提起的冰水一般。

然後傾倒在軒一的身上，讓他身心皆冷。

這——才是星立華，自己的姐姐僞裝之下的真實樣子嗎？

當初她就是以這樣的姿态将自己救起來的嗎？

當時的星立華，就要比現在的自己更強，也更加的冷漠無情。

他張了張口。

叫了聲“姐姐。”

星立華彎腰，将他抱在懷中。

緊緊抱在懷中。

自己哭得聲嘶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