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上次的經曆，并不是那麽想回憶的。

上次他們帶着林薇這個大殺器，一心要找到夕天族長去講一講道理。

是的，原本軒轶還是抱着講一講誰拳頭大誰就有理這個道理。

沒有想到夕天族長竟然真的有軒轶所見過的最大的拳頭，其後遺症就是當夕影講那個吃軟飯的廢柴哥哥的時候，軒轶直接就下意識認爲夕影在說謊。

某種意義上這就是一種創傷後應激障礙。

尤其是爬樓梯爬了不知道幾天幾夜，戰鬥時隻花了不到一秒的戰鬥體驗實在太過糟糕了。

而軒轶這次又開始獨自爬這條階梯，懷中抱着虛弱到不想說話的妖妖。

他們兩個人都很累，都很想找一個地方好好睡上那麽一覺。

但是軒轶又清楚，無論是自己還是妖妖，如果真的就這樣一覺睡去，可能兩個人都不會再醒過來。

所以還不能睡。

這一次沒有林薇和葉雅的陪伴，當然會有一些孤單，但是好消息是，這次的階梯并沒有上次那麽長。

以及妖妖在自己身邊，哪怕沒有說話，但是他還是能夠感受到少女微弱的呼吸與心跳，以及微涼的身體本身。

軒轶最終再次站在了那個平台之上。

隻是和上次不同的是，軒轶完全沒有擊敗對方的想法和欲望。

他隻是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然後看到階梯下的那些人此時真的就好像蝼蟻一樣密密麻麻地站在那裏，似乎在等待着自己這裏最終的結果。

所以說——夕天族長每天就是這樣注視着這座城市嗎？

一千三百年來都是這樣注視的嗎？

真的可以不會瘋掉嗎？

軒轶感覺自己有些胡思亂想。

然後他聽到了身後有聲音響起。

清脆而冷漠的少年聲音，帶着些許禁欲般的嚴苛。

“回過頭來，讓我看你一眼。”

軒轶聽到這句話，隻能回過頭去。

他看到了一個穿着白色長袍的少年。

膚白如玉，紅發如火。

如果這一切還不夠軒轶驚歎的，那麽最讓他不可思議乃至于戰栗的事情，那就是他似乎在哪裏見過這個少年。

他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清秀，單薄，冷清地站在那裏，如果在凡世之中，這樣的少年肯定能夠讓無數女子爲之神魂颠倒。

但是軒轶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夕天。

而夕影真的是他的妹妹。

二者的關系，隻要看一眼你就會明白。

因爲他們的相貌，真的就如同鏡像孿生一般，一樣的美妙不可方物，一樣的足夠讓世間爲之瘋狂。

當然，就如同夕影在第一眼就讓軒轶看出來她是女子一樣，眼前的夕天同樣讓軒轶第一眼就認出來他是男子。

這不是廢話，甚至說非常的必要。

因爲這說明，軒轶當時在霓凰地宮最深處，那個時間幾乎靜止的陵墓中看到的自稱夕影的少女，便不是眼前這個人所假扮的，因爲沒有這個必要。

以及他的容貌雖然年輕，身體也保持在十八九歲的狀态，但是他的眼神卻真的荒涼而悠遠，甚至軒轶所見過的星主的眼睛，都不比不上眼前這位少年眼中的孤獨和荒涼。

軒轶在那一瞬間就明白，爲什麽夕天會選擇千年來都不露出真容了。

因爲很少會有人相信，那個震懾整個世界的至強者，竟然會選擇将自己的容貌停留在年輕時候的那一瞬間。

可是他已經真真切切活過了千年。

準确來說是一千三百年，今天是他一千三百年的誕辰紀念。

“你做的很好。”夕天冷漠地開口說道，此時的族長大人并沒有用他用來傳旨高遠空靈如同神靈一般的聲音。

但事實上，軒轶能夠一路走到現在，其實依靠的都是這位族長大人的傳旨。

正如同夕疏所說，這位族長大人一直都在注視着這座城市。

軒轶低頭梳理了一下妖妖有些散亂的紅發，少女微閉着眼睛，僅僅是堅持着不睡去就是她眼下所能做到的極限了。

“我做到不夠，僅僅是走到現在而已。”軒轶說道。

“我原來不知道您爲什麽對我這樣照顧，但我現在終于明白了，自從我在霓凰地宮的最深處見過您的妹妹之後，又在這裏親眼見過您之後。”

軒轶還想說些什麽，因爲他在這一瞬間想到了很多東西，但是他看到夕天伸出一根手指，豎放在嘴唇前輕輕吹了一口氣。

軒轶便沒有辦法說話了。

“我太久沒有說話，以及我沒有那麽愛說話。”夕天靜靜說道：“所以也沒有和你說太多話的打算。”

他走上前去，從呆立在那裏無法動彈的軒轶懷中單手憑空将妖妖抓了出來，昏睡的少女脫離了軒轶的懷抱，就好像是被抓出母貓懷中的奶貓一般，随即警覺地睜開了眼睛。

然後她就看到了夕天的臉，那張接近完美但是冷漠異常的面孔。

妖妖眼中流露出不可思議的情緒，然後喃喃道：“是你？”

“是的，是我。”夕天看向妖妖的時候，臉上方有了那麽一絲的生氣。

一種有些複雜的情感，出現在這個如冰雪一般冷漠的少年的臉上，讓他整個人變得不是那麽冰冷而高高在上。

“我是種下你身上詛咒的人。”

“怎麽，有什麽話想對我說嗎？”

妖妖被放在了地上，她可以站直身體，但是她依然很虛弱，也很憔悴。

“我想活下去。”妖妖輕輕說道，聲音輕輕的，輕到仿佛氣若遊絲。

但是卻空前的堅定。

“當我知道我是誰，當我知道我的命運，當我知道有那麽多人想要我死的時候。”妖妖看着夕天的臉：“我當時，真的很想死的。”

“但是有人不讓我死，他想讓我活下來，那麽我就隻能拼命活下來。”

“我一路活到現在，真的很不容易，也真的很痛苦。”

“但是既然已經到了這裏，請您讓我繼續活下去吧。”

妖妖低頭，向着夕天深深鞠了一躬。

夕天靜靜看着妖妖，看了有相當久的時間。

這個少年穿着纖塵不染的雪白長袍，紅發披拂在身後，看起來并不像屬于這個世界的人類。

妖妖鞠躬，沒有擡頭。

“你本來就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的，難道你忘記了嗎？”

夕天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