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漸微原本不想立刻就開啓她的第一課,偏偏在山長極力渴求渴望的眼神當中,她隻好斟酌一下語言,與衆不通此法的人解釋一下何爲“陰陽五行”,何爲“天幹地支”。
她的唇色蒼白,在學堂室内即便是披着大氅也忍不住瑟瑟發抖。好在雁榆體貼的在她的裘衣内袋裏塞了一個手爐,杜漸微才能偷偷摸摸的在大氅裏握着手爐,凝神定氣地緩緩開口。
“衆所周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她的聲音如淙淙清泉,洌洌寒冰。明明今日是個豔陽高照的天氣,聽着她的聲兒卻也能讓堂中衆人覺得周身有冷風嗖嗖的包裹着。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爲天地母……”
杜漸微表情恬淡,一雙微微下吊的眼仿佛透過了堂中學子們看到了虛空。這些話她從三歲開始聽到現在,能讀,能念,能背,甚至倒背如流。就像是深深刻在她骨子裏的一樣,即便她不想知道,不想理解,用刀剮也沒有辦法剮掉分毫。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一個連字都認不全的孩子,到現在說的話高深莫測,令别人連聽也聽不懂的。
師父說得對,有一種命叫做宿命。即便換一個靈魂,或者是換一個,她也沒有辦法将自己從這一些中脫身出去。
杜漸微講課講的流利非常,山長像個學子一般坐在下方頻頻點頭,像是在認同杜漸微所說的話一般。
連那些懵懵懂懂的學子們也不由自主聽的認真,第一次接觸就被這自己從來都沒有想過能夠接觸的東西給吸引了。
除了杜舜英。
杜舜英一雙漂亮的招子死死盯着杜漸微,塗着紅色蔻丹的手摳着下方的桌子,在桌子上劃拉出幾道難聽的聲響。這杜漸微明明隻是個庶女而已,在這兒學習的官宦子弟們全都爲嫡,他們憑什麽用這樣崇拜又投入的聲音聽杜漸微講課?大家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她咬着牙,不願意承認杜漸微确實如山長所說一般博學多才,隻覺得她現在不過是在賣弄自己的才華罷了。
說起才華,她還沒見過誰能夠比得過杜舜華的!
杜舜英側目過去想看看杜舜華在做什麽,忽而眼前一花,卻看到窗外一抹暗紅色的人影。她的呼吸陡然停滞了,杜漸微像蒼蠅一般嗡嗡嗡的在她耳邊講課的聲響都消失不見了,或者說整個學堂的聲音和人都不見了,眼前隻有一個美的不似凡人的影子。
窗外站着一個身穿暗紅金絲繡孔雀的男子,正似笑非笑地用一隻漆黑漂亮的眸子看着屋内,或者說是看着正在講課的杜漸微。
那男子一頭青絲披洩,看上去放蕩不羁。五官朦胧又清晰,精緻無比,每一道線條都如鬼斧神工般的美麗。隻是他另一隻眼上卻戴着一塊鑲嵌着金邊的白玉片,将另一隻也理應完美深邃的眼睛給嚴嚴實實的遮擋了起來。暴露在外的下巴弧度優雅又高貴,就如他衣擺上的刺繡一般,有如一隻展尾高飛高傲無比的孔雀。
何等花顔月色,何等容姿傾城!
看到那男子的不僅杜舜英一人,越來越多的人沒有辦法認認真真地聽課,尤其是女子,紛紛側過頭向着窗外的方向看去。
那男子見有人被自己吸引了目光,不守規矩大搖大擺地從正門走了進來,就坐在杜漸微原本的座位上,懶散地翹起了一條修長的腿。一隻漆黑的鑲翠玉皮靴翹在腿上,看似不正經的抖了抖。
如此粗魯的動作在他做來卻無比的優雅,如果不能用孔雀形容,那一定是烏色的天鵝了。
杜漸微早就發現他站在窗外偷聽,原本不欲搭理,沒有想到他竟單獨一人進了屋來,還坐在她的身後。尤其是現在堂中所有人看的都不是她,而是她的身後,更讓杜漸微講課的話語卡了一殼。
她慢悠悠地轉過身來,正撞進了一彎有如寒潭的墨眼。
杜漸微眯起了眼。
“咦?這位夫子,怎的不繼續講課了?”那男子眨眨自己的單眼,歪過了頭。青絲順着他歪頭的動作挂了幾縷在胸前,顯得有些肆意調皮。
他的聲音像是帶有魔力,不若洪鍾卻古韻悠長,不似深井卻又空靈清脆。引起了不少騷動。
看來無論到了哪裏,長得好看的人就是有一些優勢呀。
杜漸微抿了抿唇,看似不喜道“公子打斷我講課,還問我爲何不繼續嗎?”
“噢,抱歉。”他沒什麽誠意地攤開手。暗紅的長袍雖是單薄,卻包裹的他嚴嚴實實,露在外頭的隻有那雙手上的半寸肌膚。
那雙手白皙的幾乎透明,左手的拇指上戴着一隻一看就名貴的不行的翡翠扳指,養尊處優。
杜漸微不知怎麽的就想到了幾個時辰之前看到的王炎那雙手,帶着傷疤,膚色是健康的麥色,和眼前的這雙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堂下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對這個突然出現的異類感到又是好奇又是向往。尤其坐在下方看着上頭兩位容貌不似凡人的男子,讓他們一時間覺得自己不像是在學堂上課。
“你若是想聽課,不如坐到下方。”杜漸微說,“你坐在我後頭,倒像是在監視我。”
男子一愣,悶笑了兩聲。他從胸腔發出的沉穩笑聲聞之令人酥麻,更别提那張招搖撞市的臉。
“雖說是聽課,不過有一問我倒是想請這位夫子解答。”他并沒有乖乖地坐到下方去,隻是擡了擡自己的手,作出了一副好學生虛心求教乖巧提問的模樣來。
杜漸微很想現在拍桌子調頭就走,隻是她的包袱不允許她這麽做。杜漸微仍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聲音冷淡“請說。”
底下的學子們更激動了,交頭接耳地打聽這男子是誰,爲何長相這般好看。
那人勾唇輕笑,一隻眼兒直視杜漸微“方才聽你講課,似乎信命又信道。難道在你眼中,天是萬能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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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不萬能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雪梨一出場就做了個杠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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