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戾今日着一身豔麗的粉衣，上有粉珍無數，卻半點不會令人覺得女氣，隻覺得無限精緻。

加之他那張招搖撞市的臉，搭上那塊反射着光芒的玉片，在如此情景之下就像是一尊從天而降的神相。若是不看他那軟似無骨地依靠在鋪着厚絨狐皮的坐辇上的動作，當真會令人覺得有如天神下凡。

但是最引人注目的還不是他本身，而是他那坐辇之下四個擡着坐轎的婢女。

這樣的天寒地凍之下，那四名婢女卻衣無寸縷，身穿華麗珍珠縫制的珠衣，堪堪遮住關鍵部位。她們暴露在外的皮膚與刺骨的空氣接觸卻半點沒有被凍的通紅，盈盈玉緻白皙又透明。

那四名婢女垂着頭，面無表情，好似天經地義。無論周圍男子用如何亵渎的目光看着她們都半點沒有影響到她們的心情。

與衣着褴褛的難民相比，如此場景實在是有夠傷風敗俗。

謝戾翹着一條修長的腿，手邊還擺着冬日絕對不會出現的凍葡萄，兩指将之夾起喂到自己嫣紅的唇邊，犀利又深邃的眼神盯着站在前方的杜漸微，勾起嘴角齒間微合，将葡萄咬破。

先前兩次見謝戾，都是他獨身一人，或僅僅隻帶了一名侍衛，讓人不由自主地就忘記了他荒誕的傳聞。

現在書院學子們方才想起，這位并不隻是一名普通的位高權重的世子，而是一個殺人不眨眼、不把人命當回事，玩世不恭的魔頭。

葡萄的汁水順着他嘴角沁出，謝戾眯着眼伸出粉舌輕舔，饒有興味。

四名婢女擡着坐辇硬生生地用光裸的腿和膝蓋跪在雪地裏，半點不覺得雪地寒冷的樣子。

謝戾優雅地站起身，單薄的衣袍随着他的動作輕擺，衣角擦過一名婢女光裸的背，惹來她一陣寒顫。

那隻半點塵污也無的黑色皮靴毫不留情地踩着那名婢女的背，就像是踩過一隻普通的腳墊一樣，方才與雪地相觸。

黑色的皮靴，雪白的背脊，形成了鮮明的沖擊，極盡優雅，又穢亂，甚至。

杜漸微面無表情地看着謝戾嘴角噙笑着向自己走近，一向從容的眉頭不由自主地跳了一跳。

衆人心驚不已，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謝戾，明明他什麽都沒有做，卻像是一個大奸大惡令人覺得萬分可怕的魔鬼。

顧有年在謝戾出現的一瞬間就臉色蒼白地後退了好幾步，左手斷腕處隐隐作痛，好像從頭到尾又斷了一次一般。他咬着牙将頭低下，一顆心突突突的狂跳了起來。

沒有人敢與謝戾說話，甚至沒有人敢看他。他殘暴的傳聞并不會因爲這副好看的皮囊而令人覺得消亡，隻會覺得如此豔麗旖旎，就像是一尊不容于世的食人妖花。

“謝、謝世子，是否也是一同來幫忙施粥的？”一片寂靜之中，卻傳來一個不太和諧的女聲。杜舜英心跳不已，在看見謝戾的時候隻覺得一顆心都要從喉嚨口蹦出來了。她上前一步，用自以爲完美無比的角度低頭淺笑，露出兩個可愛的酒窩。

她先前因爲徐松的事情莫名其妙的在偏院的假石後頭暈倒了，凍到半夜才被人找到，因此感染了眼中的風寒。在她聽說謝世子出現在顧先生的樂理課上自己卻因病沒有參加的時候懊惱不已，生怕就此就見不到謝戾了。誰知今日，下山施粥也能碰到謝世子，說不定是上天注定的緣分呢。

杜舜華張了張嘴，看着杜舜英春心大動的模樣隻覺得有些不大對勁。她擡眼看了那迤逦風華的男子一眼，卻始終沒有将勸阻的話說出口。

邊上，主廚們那邊已經做好了不少快捷的菜肴，隻有些許雞魚還在鍋上炖着，香氣一陣一陣地飄搖傳出，聞之令人食指大動。

謝戾身邊那名黑衣侍衛帶來了不少幫手，正是先前擺桌子那些，已經勤快地将菜肴端上了長桌，擡着下巴招了招手示意排隊等待施粥的百姓過去吃菜。

有山藥炖燕窩，江珧柱煽魚唇，龍須菜蒸魚骨，珠醬海參等。基本都是這些平民百姓這輩子見都沒見過的稀奇菜肴，更遑論有幸一食。

不知道那些廚子是用什麽方法炖的，竟将魚骨炖的若琉璃般透明，甚至隻能用勺舀食，筷子一夾即碎。

對于書院那些經常跑出去吃東西的公子哥們來說這些菜雖不稀奇，卻也不是經常吃的起或是經常有食材的，一次性見到滿滿幾桌子的菜、甚至有的佳肴還是用比盆還大的玉碗裝的時候也忍不住目瞪口呆。

這些菜肴……得值多少錢啊？

謝戾仿佛根本沒看見杜舜英似的，隻挑眉望着杜漸微，勾人的唇角淺笑着，坐到了邊上婢女幫他鋪好的虎皮玉竹躺椅中。他一手托着腮，一條腿翹起，模樣十分欠揍。“杜姑娘不若一同來坐坐？”他那隻戴着玉扳指的修長玉手拍了拍身邊空出的一塊座位，瞥了一眼杜漸微身後的藤編小椅子嗤笑了一聲。

杜漸微站在原地，與他隔了幾丈的距離，遙遙相望。

空氣中仿佛有什麽不知名的火花，在宣示着刺人又寒涼的惡意。

一邊是樸素幹淨的白粥，一邊是此生無緣一嘗的山珍海味，難民們站在中間一時不知道應當如何是好。

杜漸微輕聲道“謝世子是何意？”

“什麽何意？”謝戾眨了眨漂亮的單眼，裏頭透着疑惑。

杜舜英上前一步，在杜漸微的身邊站定，淺笑着對杜漸微道“四妹妹這話是什麽意思？謝世子明顯是來幫助難民們的，四妹妹問這話不是見外了麽。”

她倒是見内，杜漸微心想。

“杜姑娘是不是誤會了本公子的好意？”謝戾拖着腮，百無聊賴地卷起了自己垂在肩頭的長發。“本公子是聽說今日杜姑娘帶人下山施粥，唯恐杜姑娘艱辛，故才派人前來相助，杜姑娘不領情就罷了，爲何還用這般敵意的目光看着本公子呢？”他的眉眼狹長，飛斜入鬓，眼似狡狐，笑的有些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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