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931 看到了嗎
“之前聽唐夜說，你一直在找我啊？”
“嗯。”霍蒼應了一聲，繼續前行。
莫小滿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其實，家裏出事的時候，我也想過去找你的，但我不知道你在哪兒……”莫小滿回想着那段被她遺忘過的曾經，傾訴的欲望愈發強烈，從前沒有坦誠的事情，此時好像是心口上那道閘門打開了，什麽話都想和這個人說一說。
“你從我家離開的時候，隻說讓我等你，也沒有留個地址給你。說起來……不怕你笑話，我當時一直以爲你是個一無所有的孤兒。要是早知道你這樣有背景，我那時候說什麽都要來投奔你。”
若是那樣……
若是那樣的話，他們之間，興許就不會錯過這麽多年了吧。
幸好，他們又相遇了。
命運可真奇妙啊……
莫小滿心中輕輕歎息了一聲，感覺自己的舌頭有些麻木了，她睜開眼，想看一看霍蒼，發現眼前是一片漆黑。
就連耳邊他的呼吸聲，也似乎變輕了。
她心裏清楚，不是他的呼吸變輕了，是她的耳朵快要聽不見了。
她一早便知道，自己五感消失的時候，離死就不遠了。早已經做好了準備，但這一天真正的來臨的時候，原來她也是會害怕的。
她害怕再也看不見這個男人，也聽不見他的聲音了，更無法觸摸到他……
她害怕沒有他的世界。
直到此時，她才知道，原來在她心底深處，這樣依賴着他。
從過去，到現在，她對他的感情，其實從來沒有變過。
然而在他的身邊，趴在他溫暖寬闊的背上，這一點害怕，也漸漸随着拂來的冷風消散了。
她隻是可惜，沒有能跟他一起看一場日出。
“你還記不記得，那會兒你闖進莫家，對他們所有人說，‘這個人，今後有我護着了’……那個時候的你，真好看啊。你知不知道，我多想有一個人能把我從那個地方接走，我想離開那兒，可是心裏頭，總好像有一個聲音告訴我，有人讓我等着他，總有一天，他會來接我。”
“我就等啊，等啊……不敢離開莫家。後來遇到了餘昊……”像是想起了自己的過去覺得荒唐，她短促的笑了一聲，“我對他一見鍾情，即便知道他愛的是别人，在我二叔說讓我和他聯姻的時候，我竟然覺得高興。和餘昊在一塊的日子，讓我覺得，那種‘總有一天，會有一個英雄踏着七彩祥雲來接我’的事情，隻是我一直以來的妄想罷了。”
然後在她近乎絕望的時候，霍蒼出現了。
她閉着眼，腦海中全是他那時的模樣。
逆着光的男人，眉目冷峻高貴，仿佛一個讓人無法企及的神明。
“你說要給我一個家，還說以後沒有人能欺負我……”
霍蒼聽着聽着，忽然開口：“對不起。”
可是在那之後，他差一點兒就又把她弄掉了。
莫小滿沉默了下來，良久沒有再說話。
霍蒼心頭一跳，步伐猛地頓住，聲音顫抖的輕喚了聲：“……莫小滿？”
背上的人沒有回答。
他忍不住拔高了聲調：“莫小滿！”
“唔……”
聽到聲音，他不禁松了口氣。可是這一口氣松完，就好像心中的某個堅持一瞬間坍塌了，一股排山倒海的情緒，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有那麽一瞬間，他渾身的氣力好像都被抽走了。
險些站立不穩。
“莫小滿？”
他又喚了一聲。
莫小滿笑了一聲。
輕輕地，比夜風還要輕。
她說：“你跟我說說你的事情吧……”
霍蒼啞聲問：“我的……什麽事情？”
這一次莫小滿短暫的一陣沉默之後，才說：“你和大寶那幾年……”
霍蒼說：“沒有什麽特别的，大寶他很聽話，吃飽了就不哭也不鬧……”
莫小滿努力的聽着，隻是他的聲音斷斷續續聽不清，她隻能連蒙帶猜，去想像那些畫面。
想像着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大寶被他遺忘趴在沙發角落裏哭累了睡着的樣子，想像着大寶在他不稱職的父親的放養下，一天天的長大……仿佛整個人穿透了時間的長流，來到了那段她不曾參與過的時間裏。
看着他們父子兩人磕磕絆絆一起成長。
看着大寶從一個呀呀學語的小嬰兒，慢慢學會了爬，學會了走，第一句學會的話，是媽媽……她想着自己走過去，把滿臉淚痕的小家夥抱進懷裏，似乎聽到了那聲糯糯的聲音：“媽媽……”
她伏在霍蒼背上，無聲的笑了。
耳畔的風消失了，霍蒼的聲音消失了，就連他身上那股體溫，她也感受不到了……她的意識，在舌頭逐漸麻木中，一點點沉向黑暗……
她想喚他一聲，卻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她便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風，如泣如訴。
“……我對他說，隻要他聽話，媽媽很快就會回家了……”
霍蒼說着，終于走到了山頂。
遙遠的山巒邊緣，剛好泛出魚肚白。
他松了口氣，低聲說：“到山頂了。”
背上的莫小滿沒回應，他以爲她睡着了，便找了一塊幹淨的石頭，把人放下來摟在懷裏。
莫小滿的呼吸輕而淺，幾乎察覺不到。
霍蒼用大衣包裹住她，不讓半點風驚擾到她。
山巒盡頭，那一線魚肚白色漸漸變色，染上了一絲金黃。
随即那金黃越來越深，四周也漸漸明晰了起來。
霍蒼低頭在莫小滿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低聲地像是怕吓着她似的說，“日出了。”
懷裏的仍無反應。
霍蒼閉上眼，呼吸有些顫抖。
良久，他才重新睜開雙眼，眼中一片水光，映着那越來越亮的金黃色。
當朝霞如同火一樣燃燒起來時，沖散了黑夜的晦塞。
霍蒼摟緊了懷裏的人，望着那片绯紅的朝霞和那火球似的太陽，對懷裏人說：“你看，太陽出來了，很好看。”
莫小滿，你看到了嗎？
他自言自語般喃喃：“看到了。”
懷裏的人嘴角輕揚着，似乎在做着一個美麗的、不願醒來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