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西沉,卿戰留了墨重華下來吃晚飯,墨重華下意識地看了卿千玑一眼,見對方隻是哼了一聲就走了,他便笑着應了下來。
卿戰試探着問“小妹可是不願意我留你在家吃飯的意思?”
“不是,她同意了。”
卿戰心底無比佩服眼前的少年,一半是因爲他能看穿小妹的口是心非,一半是因爲他的行爲與他的身家相貌實在不符,有些無賴。
墨重華笑着坐在花廳裏喝茶,有仆人将一隻細頸的彩釉花瓶搬進來,放在了高腳桌案旁邊,看上去倒也般配。
他卻伸手示意仆人将花瓶挪到左邊牆上挂着的山水畫下,“這個花瓶該放在那裏。”
仆人點頭應是,趕緊按照他的吩咐移了位置,
卿戰看了布置的典雅大氣的花廳一眼,又走到外面的石徑上,打量了剛栽下的花木一番,這才神情激動地走進來對着墨重華說道“我早就隐約覺得有哪裏不對,這下我終于發現了!”
“大哥發現了什麽?”
栽滿紅梅的石徑中走出來一個绯色衣裙的小人,眉眼彎彎靈氣逼人,好似帶着二月的春風進屋了。
卿戰極力想改觀自己在小妹心中的形象,急着發聲“這侯府内内外外的布置,連一草一木都和父親母親在的時候一樣,小妹你快來看看還記不記得,你從前最愛在這廊角下曬太陽的!”
他激動地說了一大堆過去的事,說着說着語速慢了下來,看着那條紅梅朵朵的石徑紅了眼睛,“母親從前最愛梅花了,每年都會請花農來替這些梅樹修剪花枝……我離家太久,天天看的都是狂沙漫天的邊疆,都快忘了家裏原來是這麽美的。”
他轉過頭,鄭重地對墨重華點頭緻謝“世子有心了。”
等卿千玑反應過來後,望着墨重華疑惑道“你怎麽知道我家原先是什麽樣的?”就算照他說的,兩家從前交好,可能會有往來,也做不到像他這樣将一景一物都完美地複原。
聞言,卿戰爽朗一笑,陰霾的心情一掃而空,“小妹你不知道,你小時候總纏着世子,抱着他的胳膊不讓他走,還學着母親叫父親的樣子,你叫他‘夫君君’嘞!”
卿千玑仿佛被人當頭打了一棒,爲什麽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這些?她又轉頭盯着墨重華看,見他垂眸玩着手裏的血玉,分辨不出是什麽表情,隻好又回過頭瞪着自己的大哥。
“童言無忌,做不得數的。”她焦急地爲自己辯解,這個莫須有的暧昧罪名,她拒絕。
卿戰卻一本正經地注視着她,擺出一副長輩的樣子“你兩指腹爲婚的,怎麽做不得數?爲兄當時還是見證人,婚書還在家裏放着呢。”
卿千玑真想踹他一腳,但她是公主,不能做如此粗俗的事情,卿戰也不是獨孤九,是她親大哥,可惜胳膊肘突然之間就往外拐了。
墨重華見他的小姑娘站在大堂裏急紅了臉,微歎了口氣,走過去帶着她坐下,将她最愛的紅豆糖推到眼前,溫聲細語地哄勸“兩家長輩都已經不在,那婚書不做數也沒人知道。”
話音落,卿千玑轉頭惡狠狠地兇了他一眼,墨重華微怔他好心相勸,怎麽還惹她生氣了?
過了兩秒後反應過來,鳳眸彎了彎,笑成了新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然是做數的。”
“不做數的!”卿千玑身上的怒氣消下去一些,大聲解釋。
纖長如玉的手指拈了塊紅豆糖送進她嘴裏,笑意淺淺,“别氣了,我說錯話了。”
剛好疏影帶着丫鬟們上來布菜,卿千玑怕旁人看見又誤會,趕緊把紅豆糖吞進嘴裏,還報複性地咬了下他冰涼的手指。
墨重華微蹙了下眉頭,卻也沒抽手,直到她咬的氣消了松口爲止,看着指腹上兩個淺淺的牙印,他的小貓根本就沒用多少力氣,隻是惱羞成怒罷了。
等菜式都上齊了,兩人也不别扭了,和卿戰一起坐下吃飯。
卿戰想着他現在也算是一家之主,墨重華既是客人又幫了府上大忙,于是盛了一碗雞湯給他,再加了隻雞腿,笑着推到他面前“世子嘗一嘗,山裏的野味不可多得。”
墨重華道了聲多謝,又将那個淺口小碗推到了卿千玑面前,淡淡道“卿卿吃,她最貪嘴了。”
卿戰在一旁露出老父親一樣的欣慰笑容,就差沒給他個手絹抹眼淚了,得妹夫如此,夫複何求啊!
卿千玑萬分嫌棄地看了自己大哥一眼,本以爲是匹黑馬,沒想到是個蠢驢,估計上輩子都不知道自己怎麽死的。但嫌棄歸嫌棄,終究是父母留給她唯一的親人了。
還能怎麽辦?小手輕輕一推,嘴角兩個梨渦甜甜地綻放,“大哥吃。”
聞言,卿戰徹底繃不住了,又覺得在兩個小輩面前落淚丢人,借口離去了,還不忘往嘴裏扒拉了一大口飯。
墨重華看着他奪門而出的身影,忍不住笑了笑,看着罪魁禍首悠悠開口“大哥淳樸善良,你何必戲弄于他。”
“我沒有。”一口否決,認認真真地吃着菜。
“你那狐狸笑,我一看就明白了。”
“那也是你先算計我,你料定了我不會喝你遞過來的湯。”
“所以借你之手趕走戰大哥,現在這裏就隻剩我們兩人了。”墨重華說的理所當然,鳳眸亮閃閃的,心情很好地替她剔去魚肉上的小刺,“這樣真好。”
卿千玑夾了一筷子的魚肉,碗裏又堆了隻剝好的蝦,還有那冬筍炒蘑菇,她隻愛冬筍的鮮味卻嫌棄它難嚼,沒過一小會兒混在蘑菇裏的筍絲就被人挑出來了。
他好像,對自己的喜好了解的清清楚楚……
她吃了一大口嫩蘑菇,耐不住好奇心問了一句“你怎麽知道我不吃筍絲?”
“唔,這個嘛,怕說出來你接受不了。”
卿千玑一筷子攔下他挑魚刺的筷子,霸道地開口“必須說!”
“就跟你小時候喊我夫君君一樣,你長牙了之後都是我喂你吃飯的……”
“不許你說了!”卿千玑又氣又羞,埋頭吃飯。
墨重華但笑不語,看着她頭頂上的發旋,隻覺得可愛無比,如果一直都隻有他們兩個人就好了。
不要再有其他的人——
那就把她永遠禁锢在自己身邊吧——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像流星一樣迅速消失不見,但是他已經許下了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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