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誅殺妖女二



沒等那四名男子拔刀奪車,馬車便緩緩地停在了驿站前,車夫側着頭靠近簾子恭敬地問了一句“主子,前方就是驿站,雨勢磅礴,我們是先休息一晚還是連夜進城?”

連夜進城?躲在暗處的男子前傾了半個身子往馬車上張望,難道這車子裏的人身份尊貴,有通城的腰牌?若是這樣,那就更有利于他們行事了。

他和身側的同夥對視了一眼,兩人都點了點頭,看來不僅要奪車,還要劫了車裏的人幫助他們入城,沒準還能順勢混入定北侯府,一舉殺了那妖女!

一隻格外蒼白的手掀開了車簾,随後從車上下來了一名白衣男子,他自雨幕與泥濘的路面中向驿站走來,白衣卻未染半點污穢。

待看清了他出塵脫俗的面容,同身爲男子,柳如刃自歎不如,不由低聲詢問“京中何時有這樣一号人物?”

旁邊的屬下驚豔過後也定了定心神“京中未有哪家有這樣的公子,應該是其他州郡來的。”

“那便更好辦了,他死在異鄉,族中人也尋不到我們麻煩。”說着,便要去拔藏在蓑衣下的長刀。

他的屬下卻伸手按住了他,正色道“主子,咱們現在的處境不方便惹麻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禮後兵如何?”

柳如刃将長刀歸入刀鞘,淡淡地點了點頭。

那一聲刀刃與刀鞘相接的聲音,卻是恰恰好地避開了連綿的雨聲落進了墨重華的耳朵裏。足下一頓,他輕輕伸出手,将即将掀開簾子下車的璃音推回到了車子裏。

璃音立馬會意,不再有其它動作,這一路行來遇見過不少劫匪,也碰到過生死時刻,每到這個時候墨重華都會讓她乖乖地待在車上,等解決完一切後,他會除去染滿的鮮血的外衣再上車。

車夫也緊了緊蓑衣,盤着腿坐在車轅上打起了盹,主子殺人的手法太過血腥,他見過一次後就不想再見,因爲不敢。

瞧見了驿站門口站成一排的四個人高馬大的男子,墨重華的臉上始終帶着溫潤的笑意,可那笑意卻不達眼底,眸光閃爍的鳳眸清清冷冷地一瞥,就叫來人忘記了要說的話。

柳如刃清了清嗓子,勉強露出個和善的笑容,退開半步算是給墨重華讓出個避雨的位置,試探着開口問道“不知這位公子從哪裏來?”

“東海浮花。”

“可是以醫術聞名于世的浮花宮?”柳如刃的手下意識地摸了摸左側腰,那裏昨夜挨了一記刀傷,稍稍用力就撕扯般的疼。

“你受傷了?”

如玉的手去探他的腰際,到了半路卻被柳如刃的屬下攔下。

“傷勢看上去有些嚴重,不及時治療的話會失血過多,怕是……”

俊逸的面容露出半分不解之色,那雙鳳眸帶了絲溫度,讓他整個人看上去都良善無害,像極了不谙世事初入凡塵的避世醫者。

确認了眼前的人不是廟堂中人後,柳如刃放下心來,讓屬下将他扶到牆角坐下,随後解開了外衣,觸目驚心的血色浸濕了裏裏外外的衣裳。

墨重華熟練地封住了他身上的幾個穴道,又取出一盒藥膏塗抹在他的傷口上,做完這一切後,柳如刃原本失血的臉色也漸漸好看了起來。

墨重華将那盒藥膏交給他的屬下,演戲演全套,話也說得有模有樣,“傷口不可碰水,藥膏每日一次,半月後即可痊愈。”

柳如刃整理好衣袍,拱手道了一聲多謝,想起來最開始的目的,他不由地露出了爲難的臉色,低着頭仔細思忖了一番後才對墨重華鄭重開口“公子醫者仁心,随手就願救治一個陌生人,在下是在佩服——”

“閣下有話不妨直說,隻要在下能做到的,一定盡力而爲。”

見他這般好說話,又是這副單純地樣子,柳如刃不由地放松了警惕,“我們想借你的馬車一用。”

“何用?”

“進城——”

墨重華沒多做思考,點了點頭笑道“既然你們有急用就拿走吧,我在這驿站休息一夜,你們明日将車還我就是。”

“多謝!”自從知道他是浮花宮的人後,柳如刃便斷定了他對自己進城并沒有用,于是也不想着捎上他了,他招了招手示意,另外三名随從立馬跟上,四人一齊向停留在雨中的餓嗎車方向走去。

還未走出驿站的大門,卻又被一個好聽的嗓音叫住“不知閣下可曾聽說過昭陽公主?”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臉上的表情都變得很精彩,尤其是柳如刃,幾乎是一瞬間來到了墨重華的跟前,換了一副虎視眈眈的神色,就差拿着刀抵在他脖子上了。

本是因爲擔心而随意一問,但從他們過激的反映裏墨重華便猜出了幾分,于是氣定神閑地望着眼前的人,不慌也不亂。

“公子是江湖中人,怎知廟堂事?”

“昭陽公主與朝廷有何牽扯?”墨重華目光中凝起了寒霜,原先溫潤的氣質蕩然無存,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吐出後面的話語,“我隻知她囚禁我身,困頓我心整整六年,我此番進京就是來找她的——”

冰涼的刀鋒從脖子上移開,柳如刃對着他竟然露出了相見恨晚的表情,“早就覺得與閣下一見如故,想不到還有這一層由頭在裏面!那昭陽公主,呸!那妖女原是我們共同的仇人!”

“哦?她與你又是何種恩怨?”

柳如刃将長刀一插,嵌入了驿站的大門裏,兇光畢露,“我父親本是朝中從四品的朱衣官,卻被那妖女設計陷害,锒铛入獄,我族中人盡數被斬于午市口!”

“可憐父親的好友費盡心力将我救了出來,要我隐姓埋名遠離京城。”

說到激動處,又難免牽扯到了腰際痛楚,隻是心中的痛苦遠遠大于上的傷,好好的一個七尺二郎,在陌生人前紅了眼眶,“如此深仇大恨,我怎能咽得下去!便是拼上這條性命,我也要那妖女爲我全族陪葬!”

“她竟,殘忍至此嗎?”

“那妖女作惡多年,無數良士忠臣皆死于她手!你我此趟是順應天道爲民除害!”話未說完,他卻眉心緊縮,兩隻手捂住了腰腹慢慢地蹲在了地上,“神醫,我的傷口又開始作痛了,比以往還厲害!”

“主子,您還好嗎?”另外三名屬下也都圍了過來,試圖将柳如刃扶起。

誰知道,柳如刃面色痛苦地抓着他們的胳膊,卻怎麽掙紮着也起不來身,他求救般地望着墨重華,“神醫,快幫幫我!我快要痛死了!”

墨重華緩步上前,三名屬下立刻退開給他騰地方,他解開柳如刃層層衣裳,被毒物腐蝕得隻剩下白骨的腰部暴露在濕漉漉地空氣中。

柳如刃低頭看了森森白骨一眼,出的氣已經比進的氣多了,他吃力地擡手指着墨重華,“你……你爲何要害我?”

“主子!”見狀,三名屬下紛紛拔出腰間的長刀,運功襲向那清瘦的背影——

剛邁出一步,三人皆是臉色痛苦地倒在了地上,手臂和腿骨都以一種怪異的姿勢扭曲着。

“不可以運氣哦,不然内力會在體内橫沖直撞,經脈錯亂而亡。”

話音落下,那三名下屬已經以一種詭異的姿勢蜷縮着斷了氣,眼睛睜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柳如刃隻吊着最後一口氣,得不到墨重華的答案他不甘心,“爲什麽?”

“因爲你要傷害昭陽。”很簡單的一句話,墨重華說得格外凝重。

“她奪走了你的自由,你不是也是去找她尋仇的嗎?爲什麽要反過來害我?”

墨重華勾了勾唇角,目光中又溫暖的星光洩露,缱绻動人的情誼醞釀在了聲音裏,“我隻說是來京城找她的,又沒說是來尋仇的。”

“瘋子!”柳如刃說完了着最後一句,便徹底斷了氣。

墨重華拂了拂衣袖優雅起身,鄙夷地看着地上的屍體,“她是我的,要死也是死在我手上,其他人,休想動她分毫——”

也是奇怪,這麽大的雨竟然也停下了,墨重華上了馬車,車夫揚了揚馬鞭子,車子又駛進了幽深地夜色裏。

璃音托着下巴無聊地發問“昭陽公主是誰,真和剛才那人說的那麽壞嗎?”

墨重華用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敲着膝蓋,閉着眼睛認真地思考這個嚴肅的問題,良久薄唇才吐出幾個字“壞透了,她是這世上對我最壞的人。”

“奇奇怪怪的。”璃音不再搭理他,轉身枕着柔軟的羊絨毯子睡了過去。

一片寂靜中,墨重華緩緩睜開了眼眸,目光如墨般深邃無邊,他聽着馬車駛進城内,突然低低地輕笑出了聲,線條誘人的唇瓣動了動,靜靜地呢喃着“卿卿”二字。

一遍一遍,猶如永不停歇的魔咒。

京都城内,巍峨雄偉的定北侯府,雕花檐廊下,一名紅衣女子斜倚在欄杆上,一隻手拾着半卷舊書,另一隻手懶懶地托着香腮,凝眸望着樓外的濛濛煙雨。

疏影靜靜地走了過來,給她披上了件外衣,柔聲勸道“公主,雖說時值盛夏,但雨下過後終究是涼的,還是去屋裏坐着吧。”

“下了雨了看不見了……”卿千玑遙遙地模糊的邊城景色,伸手指了指雨中的一個方位,“天晴的時候坐在這裏是能看見南城門的,驿站的書信都是從那裏過的。”

疏影頓時明了她指的是什麽,她順着那纖細的指尖望過去,除了一片朦胧外什麽也看不見,複又幽幽地歎了口氣,“許是這個月浮花宮的書信晚了幾日呢?公主不必心急。”

“那便再等等吧。”六年前,卿千玑離開浮花宮時,墨重華便去了,本以爲至多數月就能回京,誰知一等就是數年光陰,好在每月都有扶蘇哥哥的書信寄來,她也能知重華在山上的二三事。

應該是過的開心的,他本就對醫書看興趣,這下有世上最好的醫仙教導他,應當是樂不思蜀了。

都快把我我忘了呢……

手中的那卷書被她随意地扔在在了一旁,失落地枕着細白的手臂,聽着屋檐下淅淅瀝瀝的雨聲。

兒女情長隻是一瞬,鮮豔的丹蔻指甲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木質的雕花欄杆,閉着眼睛開始冥想。

“柳生這一番落馬,背後扯出來零零碎碎的人倒是不少,這兩日來府上拜訪的人想必挺多,你都替我推了吧。”

京城有件怪事,朝中大小事宜先過定北侯府,再去金銮殿上陳述。卿千玑用了六年的時間,将朝中的脈絡重新梳理了一遍,能用的收進自己手裏,不能用的便或輕描淡寫或大動幹戈地剪去。

六年了,圍繞着昭陽公主織成的那張網已經越來越大,而她早已身處權欲交織的中心,既像是這張網的操縱者,又像被獻祭給這張網的獵物。

司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她是一步不慎粉身碎骨。

她還是低估了司昱的能力,他不再掩藏自己的實力,成了永緒帝最偏愛的皇子,最得力的助手。若非他低微的出生過不去老臣們的禮制那道坎,怕是早已經被冊立爲太子了。

将錯就錯,卿千玑索性僞裝成司昱的愛慕者,借着喜歡他原意爲他争權奪勢的由頭暗中收了不少心腹,看似是爲司昱做的事,實際上是爲她自己鋪的路。

“因爲我喜歡你呀!”

這句話可真好用,卿千玑想不明白的隻有一件事,以司昱多疑的性子,怎麽就輕而易舉地信了她的鬼話?

“公主,聽說柳家的大公子逃了,奴婢擔心他回來尋仇。”疏影的話語将卿千玑從思緒中拉回。

她笑着回過頭,這才讓人看清她那一雙眼睛,瞳仁是淡淡的藍色,像極了無風時的海面,甯靜而悠遠。

隻聽她帶着三分輕蔑的語氣笑道“他要是敢在京城露臉,怕是立馬就被鐵衣衛抓起來了,獨孤長生可不是吃幹飯的。”

“再說了,即便他混進侯府來殺我,我身邊不還有寒翎嗎?”她拉過疏影的手拍了拍以示安慰,放低了姿态,“好姐姐,你就不用擔心我了,先想想好自己的事情吧!再過半月,我大哥也該回來了,這一次你總躲不過去的。”

疏影抽回手低着頭,沉聲道“我這般出生的人,怎配嫁給将軍呢?”

卿千玑看着她歎了一口氣,抿着唇思索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疏影,你要知道大哥的年紀早該成家了,你若不把握好機會,誰知道哪家的姑娘就被擡進了侯府。”

“若是娶了一個奴籍出生的妻子,隻會讓将軍臉上一輩子無光,讓世人在背後戳他的脊梁骨。”疏影低垂着頭顱,讓人看不見她的表情。

“罷了,我不逼你,你再好好想想吧。大哥能等你一年兩年,卻等不了一輩子的。”

疏影咬着唇點了點頭,沉默着退下了。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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