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整潔的官道上,沿途綠柳成蔭,路上三五成群的人急匆匆的走着趕着進城,卻在瞧見路上晃晃悠悠被一匹驢子拖着的闆車時,忍不住駐足側目竊竊私語兩聲。
當再一次接到路人投來的異樣的眼神的時候,牽着驢子的韓子臣一張俊臉終于黑成了鍋底,他發誓,他長這麽大就沒這麽丢人過。
闆車是村民用來拖柴火用的,荒郊野嶺的找不着馬車,韓子臣隻能在附近找了一家農戶想借來用用,可這闆車兼驢子雖然在他們眼中不值錢,但對于靠賣柴火爲生的農戶來說算得上是吃飯的活計,原先農戶不肯,韓子臣怕時間耽擱久了那些追殺的人找上來,隻能狠狠心,提出用兩匹馬來換,這年頭馬匹可比驢子值錢,農戶生怕他反悔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兩匹馬就換來這麽一輛破闆車,驢子還是他花了三兩銀子買的,想到阮梓甯在知道他用馬匹換來這東西時那看智障似的眼神,韓子臣就忍不住渾身冒冷氣。
要不是阿甯要救人,他至于把馬都給送出去嗎?
現在他還隻能淪落到牽着驢子給人當腳夫的地步,想他韓子臣好歹也算是朝廷命官,這簡直就是在挑戰他的尊嚴。
回頭看了一眼闆車上一躺一坐的兩個人,韓子臣撇了撇嘴,認命的繼續扯着瘦弱的毛驢一步三歇的晃悠悠向前走。
爲了阿甯,他認了!
雖然闆車與馬車的差距比較大,但四舍五入勉強也算個敞篷車,阮梓甯雖然對韓子臣花大代價換來這玩意兒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但事急從權,也沒法兒挑,給車上鋪了一層幹草也就湊合湊合坐了。
阮梓甯盤腿坐在車上,面前躺着蕭璟。
他明顯傷口已經被簡單處理過了,衣服也換了一身,閉着眼躺在幹草上,臉色蒼白,要不是胸前還有輕微的起伏,咋一看上去還以爲這人沒氣了。
雖然前世阮梓甯的專業是法醫,對治病救人那一套并不怎麽精通,但耐不住這世攤上了一個醫術高明的養父阮興,耳濡目染之下,加之有華夏幾千年的醫學精粹做底子,她的醫術紮紮實實進步了一大截,不說妙手回春,但一般的疑難雜症治起來也不在話下。
蕭璟雖說傷勢重,但大多還是皮外傷,雖然有傷及肺腑但并不緻命,他之所以這麽虛弱一是因爲失血過多,二則是連日來疲于奔波傷勢惡化,身體支撐不來了。
簡單的說,就是給累的。
阮梓甯撐着頭,打量着面前躺着的蕭璟,眼底帶上了一絲唏噓,身體能被拖到這種地步,這該是招來了多少仇家啊。
蕭璟并沒有陷入昏迷,爲了對付追上來的殺手他已經好幾天沒合眼了,加上身受重傷,連日來精神高度緊繃已經讓他到了強弩之末,剛才能和阮梓甯周旋半天完全是憑着意志力硬抗着。
雖然不知道這兩人的來曆,特别是這青衣少年,行事作風透着一股邪氣,但起碼可以肯定他們不是跟追殺自己的人是一夥的,如果要殺他,方才就不會跟他多費唇舌,盡管不可信,但在眼下,跟着他們暫且還算安全。
陡然放松了精神,加之驢車晃晃悠悠的十分催眠,倦意上來,蕭璟閉了眼睛假寐,但該有的警惕一點沒少,盡管閉着眼睛,還是發覺了盤旋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目光灼熱的像要在他身上盯出洞來似的,想要人忽視都難!
蕭璟被那道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刷得一下睜開了眼,眸光清明,半點睡意都找不出,正好對上了那道興味十足的灼熱眸光。
“你看什麽?”見目光的主人絲毫被人抓包的自覺,蕭璟皺着眉,不由得冷聲道。
“想你真可憐!”阮梓甯還保持着盤腿的姿勢,一手撐着腦袋,聽見他問,眸光從他身上移到他臉上,曼聲道。
可憐?蕭璟臉一僵,随即眼中帶上一絲不可置信。
他生而尊貴,長于天子膝下,自接任北撫鎮使一職以來,别人提起他大多都是狠厲、冷傲之言,還從來沒有聽過說他可憐的。
再說,他哪裏可憐了?
像是看出了他的心裏所想,阮梓甯眨了眨眼,“都傷成這樣了還不找個大夫瞧瞧,要不是碰上我好心救你一命,再過個一兩天隻怕屍體都被野狗給啃得差不多了。”阮梓甯看着他,眼中有些憐憫,“話說能招來追殺,你這人品不怎麽好啊。”
“人品不好?”蕭璟虛了虛眼。
“呐!”阮梓甯沖他揚了揚下巴,嫌棄的掃了他一眼,“一副死人臉,盯着我眼神像是我殺了你爹似的,這是你對救命恩人應有的态度嗎?”
“救命恩人?”蕭璟冷嗤了一聲,閉上了眼,“沒聽說救人還要先喂人吃毒藥的,乘人之危,小人如是。”
“你說誰是小人?”阮梓甯伸腳踹了他一下,“是你自己願意吃的,我可沒逼你。”條件事先說得明明白白,她又沒強塞人嘴裏,現在救了人沒讨句好倒還被人怨上了。
阮梓甯咬牙,雖然知道他身份沒那麽簡單,但現在人在她手上,她救的人,憑什麽還要看他的臉色,心裏不解氣,擡腳就又踹了一下。
蕭璟閉着眼,感覺到腿被人踹了兩腳,雖然力道不重,但還是讓他心中一冷。
這麽多年,還從未有人敢這般對他。
隻是現在寄人籬下,且由他猖狂兩天。
蕭璟不預睜眼,懶得理會她,繼續閉眸假寐,思考着下一步要怎麽做。
阮梓甯見他幹脆不理自己了,磨了磨牙,還想再踹一腳,卻在瞥見他蒼白的臉頰時歇了心思,算了,她不跟一個病患見識,留着以後慢慢踹好了。
果然,她心腸就是好!
既然沒了人搭話,奔波了一夜,阮梓甯也覺得有了些倦意,毫不客氣的推了推閉目養神的蕭璟,“往旁邊挪挪,給我讓個位置。”
蕭璟受傷頗重,稍動一下傷口就崩得疼,本來不想理她,但耐不住她推搡,默不作聲的咬牙往旁邊挪了個空位,動作牽扯到了傷口,背後頓時冷汗淋漓。
見有了位置,阮梓甯果然也躺了下來。
闆車本來就不大,勉強容得下兩人,此時兩人并列躺着,正好面對着面,呼吸間鼻息相聞。
蕭璟本來就不喜人近身,突然一個人睡在旁邊,雖然沒睜眼,但身體卻下意識地一僵。一股淡淡的冷香透過呼吸傳來,萦繞在鼻尖,蕭璟皺了皺眉,忍着痛又往旁邊挪了挪,直到碰到扶手再也沒地兒挪才作罷。
阮梓甯不知道他的糾結,本來就困,加上驢車晃晃悠悠的,無疑是上佳的催眠藥,打了個哈欠,尋了一個舒服的姿勢,不過幾息的功夫就睡着了。
她睡得香,于蕭璟來說卻十分難耐。
現在滿鼻子都是陌生的氣息,雖然不難聞,但對于他來說已經是算得上折磨了。
驢車晃蕩間,阮梓甯睡得越發香沉,睡夢中,豪邁的睡姿也慢慢顯露無疑,一條腿直接搭在了蕭璟身上,手不知何時也纏上了他的胳膊,整個人跟八爪魚似的,睡得四仰八叉。
蕭璟忍無可忍的睜開了眼,看着把自己當抱枕整個人都扒在他身上的阮梓甯,臉有點發黑,想把她掀下去卻奈何沒有力氣使不出勁。
忍了忍,蕭璟揚聲喚人,“你是不是該給她弄下去?”
韓子臣正牽着驢子在心中發牢騷,沒注意車上的情況,聽有人喊他才擡頭往後看了一眼。
見阮梓甯跟個八爪魚似的扒在人身上睡得香甜,他第一反應也是皺了皺眉,卻在下一秒松了眉頭,沒好氣的道,“爲什麽要弄下去?阿甯都救你了,你還不能借她抱着睡會兒?”說完還嘟囔了一句,“果然是白眼狼,橋還沒過完呢就想着拆。”
聲音雖然小,但耐不住蕭璟耳聰目明,還是聽了個清清楚楚,臉一下子就黑了個徹底。
這兩人還真是親兄弟!
“阿甯起床氣大,千萬别給她弄醒了,不然她生氣我可沒辦法。”韓子臣警告了一句,就又轉身自顧自牽着驢子走,不再理他。
至于阮梓甯抱着個男人睡這事兒,他壓根就沒意識到有什麽不對,阿甯見的男屍多了去了,摟着骷髅都能睡着,現在起碼抱的還是個活的。
蕭璟還想說話,卻被一隻素白小手一巴掌拍在了臉上,“别吵!”
阮梓甯有三大死穴,其中有一點就是睡覺絕對不能被打攪,睡夢中聽見一隻蚊子嗡嗡的聲音,她眉頭一皺,當即就一巴掌招呼了過去。
果然沒聲音了,阮梓甯翹了翹嘴角,繼續酣睡。
蕭璟,“……。”
盯着那張還沉浸在睡夢中,帶着滿滿不耐煩的素白小臉,蕭璟沉默。
他是腦子抽風了才會求助這兩人,還不如等着被野狗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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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算是,變相的同床共枕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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