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爲華夏文明生活區内成長的年輕人，李未濟從看護人那裏繼承了一些不被現代社會容許的習俗。
燒紙錢正是其一。
高承《事物紀原》卷九記載：“漢以來，葬者皆有瘗（i）錢”，《史記·酷吏列傳》中也記載：“會人有盜發孝文園瘗（i）錢”。據考證魏晉南朝齊時，人們已普遍以紙錢祭靈。
看護人講過關于燒紙錢的傳說，這個故事很市儈。
據說東漢時，蔡倫改良造紙術後，生意興隆，賺錢很多。哥哥蔡莫嫂嫂慧娘頗爲嫉妒，二人便商定發财之法。一日，哥哥大哭，言說妻子昨晚暴斃，已裝棺材。等人們聚攏，聽棺材有聲，大家打開，慧娘跳了出來，說到了陰間，閻王讓她推磨。因丈夫燒了很多錢，小鬼們都争搶代替她，她又把錢送給閻王，閻王就放她回來了。蔡莫故意問：“我沒給你錢啊？”慧娘指着燃燒的火堆：“那就是錢！陰間是以紙當錢的。”蔡莫馬上抱兩捆紙來燒，說讓陰間的爹娘少受點苦。消息傳開後，不幾天，蔡莫家的紙都賣光了。
李未濟自然不信這些虛無缥缈的編造，但這完全不妨礙他跪在249層大樓天台，不顧和平系統警告點火燒紙。
誰都知道黃紙到不了陰間，誰都知道青煙上不去天堂。
可是看着這堆火，看着成灰的紙，他能看到爸媽的臉。
生而爲人，不可避免存在感情薄弱的環節，人人都渴望可以安全停靠的碼頭。
我們需要一個儀式，将自己無處安放的心與精神世界中最穩固的碼頭連接在一起。
黃紙燃盡，黃酒灑盡，李未濟向等在不遠處的警員投案自首。
這是每年都會發生來的事，八年來無一例外。
清明節禁止燒紙錢。
想要祭奠先人可以在【深藍】開辟的虛拟靈堂上香。
很簡單的操作，在神經元網絡中心輸入先人的身份編碼，先人影像自動彈出，手點影像前香爐，紅光亮起，上香完成。
扣除1點信用分，交了500罰款和1000清理費後，李未濟回到住所，淺藍及時遞來一杯牛奶。
在淺藍的陪伴下李未濟熬到淩晨4點，最終在淺藍大腿上呼呼睡去。
淩晨4點的生活區并不安靜，至少【深藍】的監控數據中，幾乎每家每戶的娛樂設備都在瘋狂運轉。
正像李未濟感歎的那樣，在不工作的情況下，現實世界無聊且匮乏，所以虛拟的娛樂世界才會大行其道。
多少人投身電影世界假裝自己是主角，多少人被迷幻的音樂包裹仿佛身在天堂，多少人情願在遊戲裏重複又重複的升級打裝備。
李未濟這一覺睡得很死，直到黎易拍門求救。
這世上能迫使黎易喊救命的人隻有一個，那就是小暢。
不必多想，肯定又是小暢假扮大俠鏟奸除惡，小人黎易死于利劍的親情故事。
睡眼惺忪的李未濟打着哈欠開門，隻見黎易從頭到腳都是紅色染料，眼睛都被糊得睜不開。
“那娘倆玩瘋了。我下來躲躲。”
譴責了黎易不承擔父親責任後，李未濟吩咐淺藍放滿熱水，又從裏間屋找出換洗衣物丢在沙發上。
不要問李未濟家爲什麽有黎易的衣服。
黎易泡在浴池裏，李未濟站在衛生間外。
“老易，有個事要找你幫忙。”
“什麽事？”
“之前那個[淨化罪惡]的副本效果如何？”
“非常好啊。”
“我想試試。”
黎易頂着一身沐浴露的泡泡跑到李未濟面前：“你咋了？”
看到李未濟欲言又止的模樣，黎易抹幹淨臉上水漬，重新問道：“老濟，你出什麽事了？”
“别緊張。你先洗，我組織一下語言。”
借着黎易換衣服的時間，李未濟在腦海裏把想說的話反複理了幾遍，終于選出一組不會引起劇烈反應的語序。
在李未濟井井有條的叙述下，黎易安安靜靜聽完前因後果。
饒是李未濟用詞盡量平和，但黎易還是聽哭了。
“我一直以爲伯父伯母是自然離世。”
“那隻是我欺騙自己的說法。”
“假期結束後是嗎？行，我向廠裏請一天假。”
“這事，你不能和淼淼說。”
黎易點頭道：“我曉得。”
黎易留下髒衣服離開，李未濟又癱在沙發上如同隻死魚。
剛才和黎易重述父母的死因讓他心力交瘁，他試着深呼吸緩解壓力，鼻子裏卻充滿六神花露水的味道。
“我警告過你不要用花露水洗衣服。”
李未濟對着淺藍咆哮，淺藍機械說道：“我沒有。”
機器人不會說謊，它沒用花露水洗衣服，鼻子裏的花露水味道是12年前的。
李未濟隻覺得喉嚨幹澀起來，無數的灰塵撲進了呼吸道，他扼住自己的脖頸，捂住鼻子，緊閉雙眼，小心翼翼地吸氣。
淺藍走到李未濟身邊，機械詢問：“是否呼叫急救中心？”
李未濟哪有時間回答，他捂着嘴縮到飯桌下，眼睛快速地掃視着四周，像隻受驚的老鼠。
片刻後，他把頭探出飯桌，确定整個世界并沒有顫抖，這才恢複正常。
創傷後應激障礙，連氣味都能重新感受的深層障礙。
來得快，壓制得也快。
“你能壓塌我的家，壓死我的父母，卻壓不垮我李未濟。”
像是得勝者宣言，更像是不得不撐起的脊梁。
無聊的假期過得很慢，聽了整整6小時相聲，李未濟這才熬到周四。
和蘇絲約定的日子到了。
天還沒亮的時候，黎易鬼鬼祟祟敲開李未濟家門。
“沒來晚嗎？”黎易換下屠夫工作衣，“你眼爲啥這麽紅？沒睡覺？”
李未濟搖頭說：“别提了，睡不着，聽了6小時相聲。一會進遊戲開睡眠模式吧。”
黎易說：“我跟淼淼說今天出差，但也要在晚上8點之前回去。”
李未濟看看表，2050年4月7号，5點2分。
“先吃早飯，6點準時進遊戲。排除容錯時間，我們大約可以玩1個小時，遊戲裏将近6天。做好心理準備。”
黎易盯着李未濟，李未濟盯着黎易。
“看啥？”
“早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