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牲并不是自覺的行動。人類看守們手持鞭子，和院牆上的崗哨一起監視着他們。除此之外，一些低階喪屍在按照既定的軌迹巡邏。阿方小聲告訴葉文，這些喪屍腦子裏都被編過碼，對按照既定路線和規則前進和行事的人視而不見，但隻要有人膽敢越雷池一步，就會被它們當場撲殺。在後勤村外巡邏的喪屍也是同樣的款式。
因爲來晚了，趕上了農場員工們吃晚飯的時間，所以葉文和阿方在外面等了很久。等終于有人踱着四方步從食堂出來，不緊不慢地清點他們帶來的木炭時，天色已經擦黑，人牲們大都返回了欄舍。原本人頭攢動的農場變得分外空曠。夏日的暖風襲來，給人帶來一絲聊勝于無的舒暢。
然後，葉文看見了。
他看見三名看守押送着五名反剪着雙手的人牲，走到了農場欄舍區中心的一小片空地上。
他看見像編程了的機器人的喪屍們離開了它們的既定路線，也走到了這小片空地。
他看見看守撤出，隻留下這五名瑟瑟發抖的人牲被數十隻喪屍團團圍住。
然後，他看見，喪屍們一擁而上。
肉沫混合着血一起飛濺。
饕餮的盛宴。
然而這一切，卻是如此的安靜。
無論是廣場上，還是附近的欄舍的窗後，那一排排麻木的眼睛。
直到幾個小時後的現在，葉文走在銀河照耀下的曠野中，葉文始終想不起來，當時自己到底愣了多久。
也始終想不起來，那五個人到底都長什麽樣子。
當時是阿方拍了他一下他才緩過神來。阿方告訴他，這些低階喪屍需要定期進食補充能量，以便能持續工作。而這就成爲了農場定期上演的節目。
至于爲什麽這麽安靜，部分原因是大多數的低階人牲都被割取了聲帶。
“木炭清點完了。咱們走吧。”
——當時的阿方是這樣對葉文說的。
然後葉文就跟着她離開了。
是啊，離開了，不然他還能做什麽呢？
還能做什麽呢？
連他自己都隻是個人牲——不對。他連人牲都算不上。因爲他隻是一隻占據這人牲殼子的孤魂野鬼。
他還能做什麽呢……
葉文覺得自己平靜極了。似乎從生下來開始，他就沒這麽平靜過。他雙眼的目光平行地昏黃的落日，掃過被最後一點餘晖鑲嵌了金邊的地平線的山巒。可他看到的隻是自己。一個平靜的自己，沒有表情，沒有眼睛，沒有臉。
突然，他唰地抽出别在腰間的石斧。
雙手握柄，擺好架勢，對準空氣，劈砍！
劈砍！
劈砍！
劈砍！
他還在前進，一步一步的，步速自始至終配合那頭老牛的步伐，沒有任何變化。
每走一步，他手中的石斧便劈砍十次，百次，直至千次！
空氣被他的斧子壓縮，變得硬如磐石，滞如鉛泥。每一斧都讓他的筋肉緊繃，皮膚崩裂，鮮血汩汩滲出。
每一次揮斧，石頭斧刃便與空氣劇烈地摩擦，熱量傳遞到木頭斧柄上，甚至讓木柄開始了燃燒！
終于，在千萬次的揮斧之後，伴随一聲龍吟，狂風自利刃生出，咆哮着伸出利爪！
一時之間，星辰搖曳！
狂風一直席卷至遠處的山谷，久久回蕩，仿若雷鳴！
這天，這地，這無聲無光無空氣的世界，撕裂吧！
葉文丢下斧柄已經燒成了灰燼的斧頭，開始踢腿。
同樣的，他的步速依舊配合着那頭老牛的步伐，不疾不徐。從一開始一步一踢，到從擡腳到落腳，他的踢腿能連成一片虛影。
随着他們的繼續前進，他們越來越靠近村子，葉文的腿影也越來越虛，越來越淡，直到最後，從擡腳到落腳又一次成爲了一個連貫的動作，就和正常走路沒有什麽差别。
因爲在這之間，踢腿的速度，已經徹底超越了人眼的處理極限。
而在劈砍和踢腿的過程中，葉文不止一次拉起袖子，擦拭雙眼湧出的鮮血。
錘煉身體的同時他在腦中一刻不停地觀字，一次又一次地到達極限。元能量剛剛獲得，很快便會被消耗幹淨，不過很快也會因爲他的劈砍和踢腿再次充盈。
就這樣周而複始。于是乎不僅是他的神經系統，他的骨骼，肌肉，筋膜，在這短短的夜路中被千錘百煉。
終于，葉文停了下來。
從天黑開始，他頭一次停了下來。
夏日溫暖的夜風，不知從何而起，溫柔地掃過靜默的曠野，最終歸于那無人可知的盡頭去了。
葉文睜開雙眼。
頭頂，銀河璀璨而廣闊，超越人類想象的壯麗。
身後不遠處，老牛也停了下來，慢悠悠地嚼着青草。
阿方走了過來，低聲說：“抱歉。”
“沒什麽。不關你的事。”葉文思考了一下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境，“我就是……有點生氣。”
“我理解。一開始的時候，我也很生氣。”
“那現在呢？”
“現在……”
阿方露出苦笑。
但很快，她瞪大了眼睛。因爲葉文轉過身了。
“怎麽了？”葉文奇怪地低頭一看，自己也無語了。
他的手臂至少粗了一圈，腿更是如此。腳趾沖破了鞋子的枷鎖，在外面賣呆。
哦對了，褲子也短了。阿方用自己做參照物給葉文量了下個頭，發現葉文至少比天黑前高出半個頭來。
衣服也緊繃在身上。輕輕摸了下肚子，八塊腹肌妥妥的。
阿方把斧面遞給葉文，就是剛才斧頭把燒了的那個。空氣的摩擦讓這石頭斧面光滑得跟鏡子一樣。借着還算明亮的月光，葉文打量着自己的臉。
以前這具身體就跟他在自己的身體末世剛開始時一樣，都是帶着點兒書生氣的，說白了就是長得白白嫩嫩。末世剛開始時他還是個學生，那時候的他身上當然會有書生氣。而這具身體純粹就是宅的。
現在？你好啊帥哥，哪家健身房的教練呀？
不過他卻沒有變得粗蠢半分，身上每一絲線條都兼具力與枚美，似乎這具精壯的身軀似乎随時都可以如獵豹般矯健。
“幸好我在一旁從頭盯到尾，不然我肯定不認識你了。”
阿方在一旁啧啧稱奇。
當然了身體就算被淬煉，葉文的五官也不會發生變化，仔細觀察還是能看出這具身體原本的樣子的。
但是由于他整個人的畫風完全變了，不是知道他原來長相的人，還真的認不出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