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魚在海中變化，伸展，最終面目全非，變成了另一種生物。

那是一頭青灰色的龐然大物，頭如巨錘，尾如巨扇，雙鳍在胸腹之間，如同兩翼扇動，帶起湍急暗流。

這是一頭巨鲸。

它張開大嘴，利齒如同兩道鋼鋸，分開海水，将章魚咬在嘴裏。

那簡直快得不可思議。

章魚還沒來得及逃離，就已經再也沒有機會了。

這是一場漫長的絞刑，巨鲸将章魚整個吞下，無視了巨大的觸手在青灰色表皮上留下的道道血痕，最終，徹底終結了怪物的掙紮。

巨鲸的鮮血安靜地從傷口中滲出，在海水中蔓延，一切暗湧都歸于平靜，這裏仿佛什麽都從未發生。

龐大的海獸悠然地上下搖動尾鳍，轉過方向，朝着海面遊去。

楊戬當然知道，這一切還未結束，但至少這一回合，是他赢了。

然後突然，巨鲸跳了起來。

那是一次恐怖的痙攣，龐大的海獸在海水中像是從中間折斷一樣彎曲身體，在水中帶起一陣亂流。

然後巨鲸張開了大嘴，吐出一口鮮血。

姬青從血水中出現，站在水中，發出一陣嘲諷的大笑。

相比巨鲸，他看上去無比渺小，但很快，水中的巨鲸開始變小。

楊戬從龐大的青灰色巨物變回了普通人的樣子，雖然他的樣子依然出衆，但至少不再是海獸。

然後在那個瞬間，鐵棒來到了楊戬胸前。

他訝異地發現，這一次兇險的攻擊沒有預兆，沒有迹象，在水中，鐵棒沒有帶起一絲波紋。

楊戬在水中挺立，像是一個無法彎腰的石像一樣帶起暗流，向後沖去，嘴角的鮮血在清澈的海水中帶起一道變幻莫測的紅色水流。

盡管海底很暗，但楊戬和姬青都能看得很清楚。

然後鐵棒消失，楊戬停了下來。

就像是毫無重量，他在水波之中停下了移動。

黑暗的深水中，楊戬的雙眼如同兩點星辰。

然後第三枚星辰亮了起來。

鐵棒無聲地落在了楊戬額頭上。

他剛剛睜開的第三枚眼睛與漆黑的生鐵相撞，卻悄無聲息，隻有一點火星閃過。

但楊戬一動不動。

在黑暗深處，姬青看着發生在眼前的一切，眼角抽動了一下。

他看得到。

在鐵棒砸在楊戬額頭上時，他的第三隻眼睛安然無恙，甚至濺起了金屬相撞的火星。

然後姬青再次刺出了鐵棒。

在深海之下，這件恐怖的武器變得更加難以捉摸，也更加危險，就算一次攻擊隻是小小的水滴落下，姬青也會以恐怖的大雨淹沒對手。

楊戬很快落在了下風。

他看得到，但是深水之下，恐怖的重量壓在身上，讓楊戬步履維艱。

楊戬開始退讓，然後這一小步就變成了一連串後退的開始。

姬青像是以鐵棒開道，在深水之下狂奔。

他手上招式如同疾風迅雷，在水中卻寂靜無聲，像是漆黑的閃電，在楊戬面前閃過，腳下一刻不停，步步緊逼。

楊戬在水中左支右绌，無處不在的海水是他的敵人，不僅隔絕了聲音，更讓他行動遲緩，而在二郎神面前的姬青卻完全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這一場戰鬥在海中帶起恐怖的暗潮，每一次碰撞都會有水波朝着四方湧去，将海底的泥沙卷起，濁浪如同一道圓形的牆壁，在瞬間消失，然後又在兩人身邊出現。

楊戬幾乎沒有任何抵抗。

盡管他始終安然無恙，但卻一退再退。

但戰鬥中的兩人始終面對着對方。

然後水中漸漸出現了一道宏大的潛流。

楊戬正好背對着潛流湧來的方向。

姬青依然在狂舞，但他心中升起了一絲懷疑。

這也許是個意外，但也許，是楊戬計算過的結果。

沒人知道，那第三枚眼睛看到了什麽。

戰鬥的形勢開始有了微妙的改變。

借着潛流的力量，楊戬的攻擊變得淩厲起來，而姬青手中的鐵棒開始變得沉重：那湧來的潛流還不足以讓姬青的招式變慢，但一股更加微妙，更加頑固的力量纏上了鐵棒。

姬青恍若不覺，依然狂奔着酣戰不止，但楊戬的第三枚眼睛已經看到了變化。

他嘴角慢慢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這并不在預料之中，但楊戬确實有過猜測。

是鐵棒給了姬青力量。

并不是姬青自己變得更強，或者楊戬被深海限制，而是鐵棒在海中變強了。

因爲那根生鐵鑄成的武器，出自聖王之手。

大禹，最後的聖王，在泥潭中行走九年，将天下從洪水中拯救的地上之主，他漫長的旅途結束于四渎歸海的終點，在那裏，這位對水有着頑固厭惡的王者終于接受了海洋：無盡之水絕不消失的現實。

但身爲聖王，頑固的大禹依然選擇了做點什麽，盡快那幾乎注定毫無意義。

他在河水與海水交界的地方打下一根巨大的鐵柱，生鐵鑄成的龐然大物将留在海中，作爲警戒的标志，将會在海天之間聳立到時間盡頭。

但那隻是他以爲。

聖王的意志與河海交彙的力量将鐵柱打磨，最終變成了一塊絕不會磨滅的沉重生鐵：一根沉重得不可能被舉起的鐵棒。

然後這根鐵棒最終成爲了姬青手中的武器。

在海中，這塊生鐵注定是所向披靡，但它的領地很小。

确信那突然出現的阻力來自鐵棒之後，楊戬就找到了通往海岸的方向，他一退再退，其實就是在逃離被鐵棒死死壓制的海洋，而迎接楊戬的就是鐵棒無能爲力的河水。

四渎之首，千裏狂浪，盡管就要入海，河水已經放緩，但這依然足以讓楊戬重振旗鼓。

姬青感覺到了什麽，但他蠻不在乎。

鐵棒開始帶起恐怖的狂湧，原本始終平靜的深水開始變得動蕩，就好像鐵棒的每一次晃動都能帶出一道蔓延無盡的暗湧。

楊戬背對着河水湧來的方向，手中的三尖兩刃刀變得輕快起來，就好像流水給了他力量。

盡管如此，楊戬依然在步步後退。

而姬青緊追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