顱骨隔着血肉與利刃相撞，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楊戬後退半步，讓手中的三尖兩刃刀重回掌控。

那讓神明的臉上浮現一絲陰霾。

而在他對面，姬青已經毫不掩飾地狂笑起來。

手持鐵棒的右臂肩膀處傷口深可見骨，幾乎齊根而斷，但姬青蠻不在乎，他像是一頭野獸，拖着已經沒有力氣舉起的鐵棒，站在江水上以爪牙與神明的鋒刃對抗。

而且占盡上風。

楊戬站在都江堰，他的領地中央，如同江水中央的沙堰一般穩固，但卻沒能占據上風。

姬青就像是沙堰旁狂奔而過的江水，永遠無法撼動楊戬，卻也永不停息。

這是一場不會有結果的戰鬥。

對此姬青一臉享受，而楊戬面無表情。

他們的戰鬥就像是一場沉默的表演，恐怖的力量向四方沖去，然後在江水中間消弭于無形，沙堰沉默着接受了一切，讓所有恐怖的力量消散在這個名爲都江堰的地方之内。

然後突然，楊戬開始後退。

他快得不可思議，就連姬青都沒能跟上，而當姬青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楊戬站在空中，俯瞰着正要縱身躍起的姬青，他擡起頭，視線越過江水，越過沙洲，越過已經陪伴着他數千年的都江堰，落在遙遠的天地交界。

“爲什麽？”

這不是一個問題，而隻是一聲感歎。

而姬青回以狂笑。

“你們這些神就是喜歡問問題！”

然後所有的風聲突然沉寂了。

在那個瞬間，江水停止了流動。

同樣停止的，還有身處半空的姬青。

他像是被困在琥珀中的昆蟲，感覺尚在，卻無法行動。

“你真的曾經眺望過天地交界嗎？”

整個凝固的世界中，隻有楊戬還能自由行動，他站在空中，低頭看着距離自己隻有咫尺的姬青，臉上滿是感慨。

“我不知道爲什麽你要做這一切，沖進天庭，擊墜神明，掃落群星，如果你成功了……那條地平線上的一切都将會變成廢墟，黃沙，洪水，幹旱，你以爲凡人爲什麽要崇拜神明？因爲是神明将這些災難阻擋在世界之外，就像……”

楊戬緩緩擡起三尖兩刃刀，将鋒刃指向他腳下的沙堰。

“……我，築起都江堰，鎮伏江水，方能……以凡人之身，升祀爲神。”

在遙遠的上遊，江水被阻，開始緩緩上升蔓延，四溢的江水進入都江堰的範圍時，像是被冰封一樣停在原地。

而在下遊，江水流去，而上遊的水浪卻像是凝固一樣留在原地，浪花之下緩緩浮現一道透明的截面，仿佛被神力切開了整條大江。

這一切的一切，岸邊風中一粒砂礫，沙灘上飛翔的蟲蟻，水底驚起的小魚，楊戬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第三枚眼睛不會錯過任何東西，更何況這裏是他的領地。

然後姬青的聲音在他面前響起。

“你不想去看看嗎？”

楊戬的臉深陷陰影。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被凝固的不是整個世界，而是都江堰楊戬道場之内的一切，那是一個巧妙的神術，根基在于楊戬的神力，他以整條大江之書的重量，壓制了包括姬青在内的一切。

停滞的江水不是因爲被禁锢，而是因爲所有流動的力量都被抽空，用來禁锢其他一切。

姬青本不該能夠開口。

這是整個都江堰，整條大江，所有楊戬的神力加在一起的恐怖力量，那本該足以讓姬青無法做任何事。

但現在看來，那隻是本該。

“什麽？”

楊戬覺得自己的喉嚨無比幹澀，說話時就像是摩擦兩塊朽木。

“當你看着天地交界的時候，你不會想看看那後面有什麽嗎？”

姬青依然被困在空中，他用盡全力才能從嘴中擠出詞語。

楊戬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握緊右拳，舉起手中的兵刃。

“哼……”

姬青的雙眼中閃過一絲輕蔑，但他的臉在禁锢之中，面無表情。

然後楊戬出手了。

鋒刃在空中帶起一道寒光，正中姬青的心口。

鮮血飚飛。

血液從傷口噴濺而出，然後在空中停滞，它們還沒來得及在空氣中彙聚成血滴，保持着原本的形狀，就像是一道輕薄鋒利的刀刃。

然後利刃卡住了。

楊戬已經不再會覺得意外，這道利刃之上凝聚着江水的力量，沙堰的重量，他全身所有的神力，這就是最後一次攻擊。

他必須成功，他必将成功。

楊戬拼盡全力，他張開嘴發出一聲呐喊。

然後三尖兩刃刀動了。

那個瞬間，楊戬心中一松，又突然一緊。

他聽到了某個東西碎裂的聲音。

狂暴的怒濤在楊戬腳下響起。

凝固在都江堰之前的江水失去了束縛，如同狂龍直沖而下，狂浪奔湧，在瞬間漫過沙堰，兩道江水彙聚在一起，直沖下遊。

而在這雷霆一般的洪水之上，姬青一拳狠狠砸在楊戬臉上。

他渾身鮮血，疾如閃電，在身後帶出一道鮮紅的軌迹。

這條軌迹在空中轉折，最終向下逆流沖進了洶湧而來的江水。

楊戬就在姬青面前，他像是一個無力的人偶，被恐怖的力量帶着，沖進了水下。

巨大的力量分開浪潮，洶湧的狂潮碰上了同樣洶湧的力量，最終的勝者是姬青，他所經之處，江水被從中切開，水花沖天而起，如同扇動的蝴蝶翅膀。

姬青張大嘴狂笑着。

就算有楊戬在他面前分開江水，但還是會有飛濺的水花落進他的嘴裏，混着血液，但姬青毫不在意。

因爲他終于徹底獲勝了。

這場漫長而艱難的戰鬥已經結束，楊戬失敗了。

無力抵抗的神明像是一個木偶一樣任由姬青攻擊，他落進水底，然後沖出水面，帶起恐怖的水花，背景是怒吼的江水，與千年來第一次被淹沒的沙堰。

最終，楊戬無力地落在了江邊的沙灘上。

姬青背對着洶湧的江水站在楊戬面前，他渾身鮮血，一臉無聊。

“神明……見過你之後我終于确定，都無聊的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