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局棋……”

姜瀾猶豫着，不知道該怎麽措辭。

他和團隊成員的關系很好，但關系好并不代表着就沒有分歧。

而且這一局棋，其實本來就沒什麽好說的。

“我們，包括我在内，都小看alpha　go了。”

除了姜瀾之外的其他人都露出了意外困惑的神色。

之前他們對于現在AI的水平一直有分歧，姜瀾堅持對李世石會有百分之八十的勝率，但其他人都認爲姜瀾不可能比李世石更強，也就是說，勝率大概隻會在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五十之間。

但是這一局棋揭示了很多東西。

李世石從一開始就毫無還手之力，局面的變化從一開始就沒有脫離alpha　go的掌控。

“其實越強的職業棋手，就越是沒辦法理解AI的思考方式，我也沒辦法說這一局棋中間alpha　go在怎麽思考，但是事實證明，就算是從局面上講，AI也從頭到尾沒有落到下風，這是一次碾壓式的勝利。”

其他人驚喜地面面相觑：“也就是說，我們真的很強？”

姜瀾點頭。

“那你……也這麽強？”

姜瀾無奈地歎了口氣：“是的。”

“比李世石都強？”

“我以前是有機會和李世石下棋的，但是後來我賭了一把，是AI進步快，還是李世石進步快，最後我選擇和AI下棋，事實證明，我賭對了。”

以前每當姜瀾說起這個猜測時都不相信的其他人開始相信他了。

事實如此，既然有了明确的證明，那也就不用懷疑了。

“也就是說，現在你跟李世石下，也是這樣的碾壓局？”

姜瀾無奈地笑笑：“人和AI還是會有不同，不過要是我發揮正常的話，應該是吧。”

其實姜瀾并沒有說出來，如果是他和李世石下棋，那麽他隻會赢得更快更徹底。

Alpa　go這個AI是沒辦法感受職業棋手之前相互争奪勝利時的壓力的，如果是姜瀾，面對着李世石竭盡全力的氣勢，一定能受到感染，變得更加專注。

不過這些沒必要說出來，姜瀾想要的也不是嘴上的勝利。

第二天，棋局繼續。

根據之前确定好的安排，AI與李世石會進行五局勝負，每天一局，姜瀾作爲執棋人，繼續替AI落子。

而這一局棋，李世石同樣輸了。

比賽結束之後，整個團隊陷入了狂歡。

他們終于開始相信姜瀾，相信他們本來低估了AI的實力，也低估了自己取得的成就。

“李世石有沒有可能赢啊？”

“有，百分之一都不到吧。”

姜瀾能夠看出來，AI掌握了一切可能，雖然過程中也有小的反複，但其實李世石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機會。

這對于研究團隊的人來說，又是一次驚喜。

“結果說到底是我們找的圍棋顧問太強啊……”

團隊負責人感歎了一句，引來了一陣笑聲。

“行了，準備下一局吧，注意一下服務器，看一下供電和冷卻怎麽樣，alpha　go再強，死機了照樣要輸。”

姜瀾并不在意，這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他并不像其他人一樣激動。

而且，現在還隻是個開始。

第三局，李世石負。

沒有任何人再抱有懷疑，alpha　go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績，他們已經成功了。

研究團隊陷入了狂歡。

姜瀾還是保持着冷靜，不過他一直都是這樣。

比賽已經結束了，原定五盤棋的比賽，AI已經赢下了三盤，勝負已經結束，而且是毫無懸念的三比零。

“我們可以結束這場比賽了。”

他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除了不太喜歡的新聞發布會，還有比較喜歡的數據總結與論文撰寫。

團隊的負責人并不準備改變計劃，他等待這次成功太久，現在既然塵埃落定，隻想着快點公布出去。

姜瀾沒有理由反對。

于是他開始準備明天新聞發布會上的發言稿。

所有研究團隊的人都沒有離開，他們必須在一晚上的時間裏準備好宣布勝利，雖然這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情，但是時間很緊張。

當他們正開始準備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姜瀾過去打開門，然後看到了棋院的一個工作人員。

“怎麽了嗎？”

棋院的工作人員讓姜瀾過去。

姜瀾想了想，還是跟負責人打了聲招呼然後就出去了，畢竟這次跟中國棋院協調配合的主要負責人就是他。

在棋院的一個教室裏，姜瀾見到了讓他過來的棋院領導，還有一個意料之外的人：李世石。

“你好……”

“我想下完這五局棋。”

姜瀾并不懂韓語，但是棋院這邊爲李世石配了一個翻譯。

“你是……”

“既然勝負已分，但我想把五局棋下完。”

姜瀾突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從聽到這句話的一開始，姜瀾就知道李世石是怎麽想的。

圍棋，隻有勝負。

這是世界上最美好也最殘酷的單純。

職業棋手，一生深陷于勝負之中的人，所求，所想，也不過是單純的勝利而已。

姜瀾能理解。

任何一個職業棋手都能夠理解。

“我……”

姜瀾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會盡力向這邊争取。”

姜瀾說着讓輪椅開動，離開了教室。

……

第二天，第四局開始。

開始之前的李世石似乎已經徹底放松下來，姜瀾看得出來，他已經完全沒有緊張了。

不過對于有的棋手而言，徹底失去勝負之心并不意味着變弱，而是可能觸摸到更高的可能。

姜瀾并沒有在意，他繼續坐在棋盤前替AI落子。

棋局的發展與前三盤并沒有區别，以姜瀾的棋力，尚且可以判斷局勢。

布局階段雙方并沒有明顯的優劣，甚至非要說的話，是李世石占據了優勢，不過局面一進入中盤，AI就迅速占據了優勢。

李世石并不能理解AI的棋路，那不是任何一個職業棋手能夠做到的。

這是一場注定失敗的棋局。

有那麽一瞬間，姜瀾明白，這注定是要流傳千古的一局棋，一個時代的終結與開始，人類命運的某個轉折點。

而棋手心中，隻有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