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章:天罰


落雨傾壓之痛,痛得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折磨。

她十分清楚,在這天傾大雨之中,墜下的每一滴落雨都含有一股浩大的神勢。

澆淋而下,能夠生生逼出人心中掩藏最深的心魔。

縱然他此刻記憶全無,可他卻并非一張白紙。

記憶詩篇不會因爲命魂散碎徹底揮之而去。

感受到他發自靈魂的戰栗顫抖。

她知道,他正在與天對抗,與勢對抗,更是與……自己的心對抗。

第五日。

自夜色蒼穹之中,落下的終于不再單單是雨,第一道幽紫雷騰,轟然墜下,宛若天人發怒。

整個雲海結界都發生了劇烈的動蕩。

外界維持法陣的三名神遊大境強者,竟是硬生生在這一雷餘勢之中逼出一口逆血,連跌三步,幾乎難以穩住陣型。

陸姬晨面色微變。

武寒醒眼神駭然:“這是何等怪物,竟然引來天罰!”

陸姬晨深深眯起眼眸:“不過是在違背天道強撐,第五日,引來雷罰無可厚非。”

凡是沐浴神靈天雨者,要麽得道扶搖,要麽在第三日灰飛煙滅。

還從未有人,一身魔意,還強撐過第五日的例子。

故而,世人大抵不知,逆天強撐神靈之雨的第五日,是會引來天罰的。

陵天蘇終于忍受不住,栽下腦袋嘔出一口血來,将隐司傾渾身濕透的白衣染紅大片。

溫熱的氣息貼濕在她背後不過一瞬,立馬在漫天大雨之中失去溫度,變得冰冷。

陵天蘇身子一栽,似是想要竭力站穩,卻是在劇痛碾壓之中一時之間再也難以控制自己的雙腿,膝蓋驟然無力。

倒下瞬間,還不忘死死地抱住懷中的人。

兩人身子疊加。

隐司傾隻覺得背後重重跌在冰冷的大地之中。

冰冷的雨水浸骨的寒,仿佛要将她渾身血液都凍僵一般,身體近乎麻木。

可身體上,少年仍自全然傾壓,沒有讓一滴落雨打在她的身上。

她能夠感受到緊貼着自己胸口的身體内傳來的抽痛頻率。

兩人鼻尖抵着鼻尖,漆黑的鳳眸深深凝視着那雙湛藍色的眼睛。

在那雙不見世道蒼涼的清澈眼睛裏,她終于看清了其中倒映着……自己的模樣。

騰然的黑氣猶如幽鬼肆虐。

縱然容顔傾世,可本源之中,卻是透着戾氣和幽暴。

可是,即便如此,那雙水洗過的幹淨眼睛裏,看着她的時候,仍舊與往常别無二緻。

甚至能夠讓她心中生出一種莫名的錯覺。

就好像……他能夠這麽看着她,千年萬年都将會這麽的,幹淨如始。

淡淡的氣息湧入心頭,僵冷的身體似是緩緩回生出一絲暖意。

鬼使神差地……隐司傾莫名将他身上飄散出來的氣息,刻入心中。

陵天蘇唇角殘留這一抹猩紅的血迹,他目光一動,看到她眉心靈台之間,仍自覆蓋着一滴雨珠。

正是這滴雨珠,讓她憶起了那雙冰冷的手。

陵天蘇緩緩擡起冰冷的指尖,比起萬年前的那隻手掌,冷得更是吓人。

可當他指尖落在她的眉心處,輕輕一拭,竟是輕而易舉地拭去了那顆試圖侵占她靈台意識的神雨。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不知爲何,引發出了隐司傾修道二十年來,從未出現過的一種沖動。

身體四周的幽邪氣息仍在騰騰地彌散着。

她忽然伸出纖細的雙臂,圈住陵天蘇的脖頸,如利箭一般的雨水砸在手臂間十分的疼。

陵天蘇輕輕蹙眉,正欲出言呵斥……

下一刻,一個蒼白冰冷的唇卻是就此印了上來,将他言語盡數堵滅。

湛藍眼眸微張。

她微微前傾着身子,雙臂勾着他的脖子,笨拙認真地輕吻于他。

鳳眸之中碎光點點,眼梢濕染着一抹極淡極淡的殘紅。

由于此刻她面色過于蒼白失色,那一抹極淡的殘紅落入在了陵天蘇的眼底,卻是如胭脂薄色一般美麗。

輕輕蹙起的眉宇散開,陵天蘇眸中含着的某種倔強堅強的光似是暈開幾分。

他擡起一隻手,輕輕托住她的腦袋,用力加深回應這一吻。

天地大雨持續而落,五日過去,隐司傾依舊完好的存活在陵天蘇身下,這一行爲似是徹底惹怒的天神。

大雨中的落雷之勢開始變得愈發頻繁,一道接一道,宛若永遠不知疲憊的轟擊着陵天蘇的背脊。

可他一隻手掌始終顫抖地支撐着地面,另一隻手掌輕柔地托着她的腦袋。

身體劇顫不休,他再無力氣去加深這一吻,齒關緊咬,神色強忍痛楚。

隐司傾鳳眸一蕩,說不出是凄楚還是動容。

她忽然咬住他的唇畔,舌頭用力頂開他的齒關,濃郁的血腥一下子在兩人口中泛濫開來。

染紅兩人的唇畔,順着兩人的下巴蜿蜒出一道醒目凄麗的殷紅。

直至狂湧出來的鮮血染紅了她大片的衣襟白裳,隐司傾才緩緩松唇。

一雙眼睛黑沉沉地凝着他,手指輕輕拭去他唇角的血迹。

她認真說道:“我不會再強撐了,你希望我活,哪怕舉世皆敵,山河永寂,我也願意嘗試,努力活下去。所以也請你……不要在我面前強撐了。”

水淵則流緩,語深則人貴。

她從不輕易将自己内心最真實的情感示人。

因爲她這一生之中,本來就沒有遇上幾個對的人。

陵天蘇怔怔地看着那雙漆黑淨透的鳳眸,忍不住嗆咳出幾口鮮血,他忍不住苦笑道:“沒有強撐,我是覺得我……真的能夠再撐一會。”

隐司傾愕然。

他緩緩閉上沉重的雙眸,背後又是一道驚雷落下。

可尚未落實,他體内茲啦出煌煌的金色雷絲。

轟!!!

這一次,那一道落雷沒有砸在他的身下,幽紫的神雷,在半空之中,便被陵天蘇身後金色雷霆強行轟散。

夜色蒼穹之中的滾滾雷劫似是僵緩一瞬,仿佛在畏懼着什麽。

陵天蘇在漫天雷光之中染血微笑:“我身體裏,好像有三道種子複蘇了。”

語音落下。

蒼穹震怒,大雨滂沱之中摻夾着萬千巨雷,駭人的聲勢不禁讓隐司傾面色都爲之一變。

陵天

蘇眼眸一凝,單掌拍地,掌心裂開十萬閃電雷霆,朝着積雨大地蔓延千裏。

天吳神将是雨神,掌控一方雨界星域,至于雷法,卻不曾是他的強項。

而陵天蘇體内,卻是留有通過昊天心經進化過的混沌雷霜。

雷種之力被強行激活,兩股雷勢激烈碰撞之間,震開的餘勢竟是将整個大荒回夢環境震碎開來。

陵天蘇體内的煌煌雷威猶占上風。

雲層彼端的神殿再度自迷霧中出現,蒼穹也不再落雷。

大雨之中,陵天蘇面容蒼白,他看着身下怔楞的隐司傾,呲牙一笑:“鳳凰,我還可以繼續抱你。”

說完,就重新摟緊她的身體,替她繼續遮風擋雨。

許是度過了某種可怕的危機。

陵天蘇思緒也放松了幾分。

他又開始像一隻狐狸似的,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眼睛亮閃閃的,帶着幾分期待的意味:“如果鳳凰你願意再親我一下,我會很開心。”

隐司傾蒼白如紙的面容霎時染出一抹薄紅之色。

挂在他脖頸間的手臂僵硬笨拙地慢慢收回,來到他的衣襟領口處顫抖拽緊。

然後像一隻鴕鳥似的,将腦袋深深埋入他的胸膛裏。

從陵天蘇這個角度看去,恰好能夠看到她蒼白脖頸間的肌膚從衣襟緣口之中探出。

一路向上,彎出一個優美動人的線條。

就這樣,在外界,蘇邪不知對着虛空扇了多少次不聲不響的巴掌。

陸姬晨的面色終于繃不住地變得難看起來。

因爲時間已經過去整整十日。

而轅一身前的那枚命珠,始終不碎。

縱然色澤暗黑,可在珠中最中心的部分,誰也沒有察覺,時而透出一抹煙霭般的金色餘輝。

除了陸姬晨,無人可查。

但這絲毫不影響她極爲惡劣的心情以及震驚費解。

十日過去,爲何她還能夠保持靈台清明?!

爲何!在逆輪十六夜的大勢影響中,她還能夠維持道心不散?!

還有六日!

武寒醒此刻面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顫着聲線,含着對未知可怕威脅感到畏懼的隐忍,張口說道:“楓瑟宮主啊楓瑟宮主……你可真是撿了一個不得了的東西回來養啊。”

此刻,沒有任何人的心情能夠比楓瑟更要糟糕。

隐司傾隻要在其中多待一日,外界的情況不是更加安全,那暗黑的珠子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在雲海結界之中待得越久,就愈發證明,她體内流着的冥神之血有多麽的可怕精純!

蘇邪悄然地扯了扯蒼憐的衣裳。

“幹嘛?”蒼憐一回首,便看到那雙桃花似的眼眸熠熠着冰冷的色澤。

蘇邪薄唇微啓:“我相信我的鼎爐,他絕對有着撐過十六日的本事。所以,十六日,雲消雨散,你我便做好大戰的準備吧?”

蒼憐蹙了蹙眉。

這一次,她沒有在摸自己的腰子。

指尖,無意識地輕撫眉心,幽夜的眼眸,一如承載着萬古繁星。

她緩緩啓唇應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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