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席上漸次傳來吟痛之聲,不少戰靈扶着腦袋醒了過來,伺候在旁的蛇兒們攬其項背,貼心貼意的奉上茶水瓜果。
或是借酒遮臉,也或是蛇兒們本就風情萬種,戰靈們竟都好好應承了碧草間的一番好意。先醒的那些,也不是沒有疑惑,隻是環視一圈,發現連斂羽都醉成了一灘爛泥,便不去想那些糊塗事了。
有些膽兒大的,又叫了酒上來,同一旁的美貌蛇精吃飲攀談起來,頭腦大痛也罷,醉的深沉也罷,盤古墟一戰,将士們盡都疲憊不已,征戰殺伐之後的大快人心,莫過于美靈與酒。
等斂羽醒來時,這場做戲幾乎成了真的,四下裏熱熱鬧鬧,蛇洞内杯盤狼藉,甩了甩腦袋任怎樣想也想不分明了,看情況,這場宴飲至少經了兩個多時辰。
是怎樣開始的來着?
起先,他可沒想帶着一衆戰靈在這裏花天酒地。
對面兩個老靈照舊比肩而坐,紅光滿面,看來酒水飲了不少,眼下正低聲說着閑話,時不時呵然一笑,時不時搖搖頭或是點點頭。
斂羽頭痛的很,抵桌扶額,心裏暗道,“今個兒到底是怎麽了,軍中規紀向來森嚴,漫說執行任務時帶着手下尋歡,就算多耽一刻,自己向來都是嚴懲不貸,這下裏,我竟如此不成體統……”
想着想着,不知不覺将視線投向桌面,一枚……蛇卵,以及貼身佩戴的将軍令。越過令牌,将手伸了過去,蛇卵……頭腦又是一陣劇痛,晃來晃去就那麽兩個畫面。
初時手下人來報,說是在一處洞窟裏搜到了什麽,随同步去,便發現是這東西。接着白茹姑娘也随着來了,自己當時是怎樣質問她來着?
自己是否說了那麽一句,“你怎會跟屍族人扯上幹系?”
可這枚蛇卵,就是平平無奇的一枚蛇卵,裏面還裹了隻小蛇,在半灰半黑半透明的液體内滑來滑去。
“糊塗!我怎能這樣冤枉人家,怪不得白茹姑娘當時會那副表情!這時節,任是誰聽了這種話都要怒不可遏……”
斂羽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側過頭望了望白茹的睡臉,她醉了,醉的當真好看。
歉赧笑過,伸出手想将白茹叫醒,可那一塵不染的白紗衣,以及紗衣覆蓋下嫩筍般吹彈可破的肌膚,哪裏堪得一觸?怎樣都是冒犯。
縮了手回來,局促不安,心裏怦怦直跳。
白茹偷眼瞧着斂羽的一舉一動,心說此情此景,任你再伶俐,三百年也轉不過彎兒來。
懶懶起身,佯作扶額歇盹兒的形狀,身旁的斂羽便低低說了話。
“白茹姑娘,我……今日是不是錯怪姑娘了?”
白茹側目看他一眼,放下手來,笑笑地望着他,“啊?斂羽将軍真是醉了,怎麽還在提晌午時候的事兒,咱們不都盡釋前嫌了嗎?”
“盡釋前嫌……是嗎?”斂羽糊裏糊塗,怎麽也想不起來還有這檔子事兒。
白茹呵然一笑,“可不是嗎?除了那灰線蛇兒還在生将軍的氣,蛇洞裏的大小精怪都對将軍欽慕的很呐。”
“灰線蛇?”斂羽惑然。
白茹沖桌上的蛇卵努了努嘴兒,“你将人家孩兒收了來,給當成了死繭,你說人家氣不氣?”
頓了頓,又道,“蛇兒們在石縫中産卵本是尋常,想必戰靈們并不知曉,将軍是金翅靈鳥,自然不通我們走獸的習性。”
斂羽歉赧,小心翼翼地捧起蛇卵送向白茹。
後者看了看斂羽的手心,揮手袖了,“将軍也不必挂懷,碧草間雖都是些遁土蟄穴的蛇蟲,卻并非心胸狹窄是非不分之輩。”
斂羽看了看四周,戰靈們縱酒歡歌實在不成個體統,尴尬地咳嗽了幾下,低聲道,“白茹姑娘,是斂羽放肆了,今日也不知是怎麽了,屢屢做些出格的事。”
白茹不勝酒力似的支了颔,懶懶道,“盤古墟一戰,将士們都累的不輕,将軍你日夜操勞,偶爾做些消遣,算不得什麽罪過。”
斂羽輕輕點了頭,猶豫了片刻,才道,“叨擾許久,斂羽實在過意不去,還有數千戰靈候在外面,在下不耽了,謝過姑娘款待。”說罷,收了桌上的令牌,便要起身。
“将軍好記性,這麽會兒功夫便忘了?方才你叫我手下拿着這牌子出去傳過令,外面的将士們早就撤走了。”
“啊……撤走了,也好。”斂羽正猶豫着該不該走。
“左右天色已晚,将軍今夜,就栖在碧草間吧。”說着,白茹沖身後的蛇精招了招手,上了些醒酒茶,又在蛇精耳畔嘀咕了幾句。
“碧草間洞府多得是,莫說這七八十人,就算是數千戰靈也栖的開,方才我已吩咐過,蛇兒們自會給将士們打理出栖身洞窟。”
“白茹姑娘,這、未免失禮,斂羽不敢。”說罷,又要起身。
白茹伸出一指按向斂羽的肩膀,後者面頰绯紅,老老實實坐下了,“你這人啊,臉皮可真是薄,左右不過一夜時間,歇息好了再走也不遲。”
頓了頓,沉吟道,“我猜将軍你,是急着去捉那兩個逃跑的天族人吧?”
“不錯,白茹姑娘,那兩人一個是昆侖峒主事,一個是玉虛崆主事,門下各有幾十家兵馬,在下怕他們回了天墟對靈族不利。”
白茹掩袖輕笑,“将軍你好生糊塗,佑光天帝可是将他們賣了,這時節回天墟豈不是自投羅網?
将軍在四合墟找不到的人,便是妥妥地逃之夭夭了,九墟戰事吃緊,天墟回不去,他們能去哪兒?身負雷笞重傷,早晚逃不過一死。”
白茹一邊說,一邊偷眼瞧着斂羽,心道,這位鵲青君,可是欠了我碧草間一個大大的人情。主事坐下,擁有将軍令的寥寥無幾,拖住了斂羽,就等于給鵲青争取了足夠的時間。
當然了,于碧草間來說也有大大的益處,斂羽留的愈久,碧草間嫌疑愈小。
唉,也不知逐流那個不開竅的會怎麽想?
斂羽抱拳道,“姑娘說的是,那、斂羽恭敬不如從命,今夜隻好打攪了。”
白茹淺淺一笑,揮了揮袖子,“來人,撤去殘席,再上一桌,給将士們多多搬些酒水,今夜,咱們不醉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