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和妖精打架可真夠累心的,才在三樓呆了這麽會兒功夫,舞霓裳上空的劍光和人影就轉移到東邊的山裏去了。
那座山,據鵲青說,叫做萬窟山。前陣子在城裏呆的無聊,炎淩經常去山裏射獵,是以對山裏的地形比較熟悉。
那兔妖在門前刨的坑還算寬敞,沒費多大功夫,炎淩便頂着一頭一臉的土出現在壁障的外面了。
他沿着宿安長街一路往東狂奔,跑到炎家宅院時突地一住。捏着下颌,定望着宅院門前的兩盞燈籠。
炎宅,除了最初幾次出入這所宅院時,他注意過燈籠上的面的兩個字。其餘時候,都沒怎麽在意這座宅子實則是姓炎的。
那會兒在舞霓裳,鵲青離開時,桓瑞曾問過他這麽一句話:你認不認得一個叫炎淩的人。
炎淩,炎宅。是巧合嗎?
這裏是逍遙峰,是天墟的一部分。鵲青在這座逍遙峰中建了一座宿安城,又在這宿安城中建了個炎家宅院,而這炎家宅院中的某間卧房與鵲青在千嶂裏的寝殿一模一樣。
不,應該說,是鵲青把自己的寝殿弄得跟炎家宅院中的某間卧房一模一樣。
舞霓裳中躺着的那個身負重傷的桓瑞,将鵲青喚做師哥,既是師兄弟的關系,那麽師出同門一定很是相熟。
如此看來,桓瑞口中的炎淩,跟這座城有關系,也跟炎家宅院有關系,更跟鵲青有理不清的關系。
“那他娘的跟我有什麽關系?”想到這裏,炎淩低聲罵了一句,把衣裳下擺往束腰裏一塞,甩開膀子繼續狂奔。
萬窟山中的打鬥聲和劍光逐漸開始往西轉移,最後那一閃一閃的劍光便落在路盡頭的落英谷中去了。這樣一來,他倒省心省力,不用累死累活的往山裏跑了。
落英谷口,地勢便有了起伏,越往前越低矮,站在谷口可以将谷中的景象看的很清楚。
谷中,兩撥人正在對峙。
穿羽毛戰甲的一撥人,最前面站了個身量颀長的粉衫男子。那男子負了傷,身上沾了不少血迹,用右手握着的那把長劍抵着地面,支撐自己的身體。
他顯然站不穩了,搖搖晃晃。他的劍光,亦如同他的人一般,氣力枯竭,時明時滅。不同于其他靈族人淡藍或者綠色的劍光,他的劍光是淡桃色的。
夜風卷着清涼送來一縷甜香,是桃花的香氣。炎淩淺淺嗅過空氣中的味道,恍惚間似乎看到了一片桃林。當然,他很清楚那是幻覺,醒來的這段日子,無數次幻覺折磨過他。早已習慣了。
視線裏左手的上方,是個矮坡,坡上有一株老桃。在這座根本不在乎時令的假城裏,即使是十二月,桃花照樣綻放。他爬上矮坡,影在桃樹後。
與粉衫男子遙遙相對的是鵲青,身後不遠處站滿了宿安城百姓。那些百姓,顯然很激動,時刻保持着準備挺劍而出的姿勢。因爲的他們的主人,鵲青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劍。
拿劍的人是方才那個兔妖。
鵲青緩緩擡起一隻手,向後擺了擺。身後的人面面相觑,遲疑了片刻,還劍入鞘。炎淩所在的位置,隻能看到鵲青的後背。他像往常一樣,站的筆直,從背影中看不出絲毫的情緒。
一開始白玉兒是右手握劍,正臉斜對着對面的靈族人,稍後她換作左手,轉身沖後,将那把劍在鵲青脖頸上架穩了,對那幫宿安城的百姓喝道:“你們最好老實點,現在,你們的主子在姑奶奶手裏!”
然後,她低下頭不知對鵲青悄聲說了句什麽。她的這個小動作隐蔽性很高,對立面上的靈族人自然看不到,但炎淩卻看得很清楚。
這時,那粉衣男子說話了,“玉兒,你閃開!于公于私,今日我跟他都得有個了結!大不了玉石俱焚!”
白玉兒蹙起細長的眉毛,警惕地掃了眼鵲青的人,将那把劍緊緊壓在鵲青咽喉上,她似乎低聲說了兩個字,炎淩聽不到,也看不清嘴型。
這時,鵲青微微垂下頭,道:“逐流,佑光失勢還不到一年時間,天族剛剛熬過大劫,天門四派百家,并非盡數效忠于我。天族茫茫人海,無論妙櫻一事、還是最近剛死的百餘靈族人,查起來無異于大海撈針。你信我,十日内我必定給你答複,将此人揪出來,交與靈族處理。”
“呵呵……”粉衣男子冷笑,一下一下地聳着肩膀,但看那笑中盡是凄涼和心痛,他道,“我若再信你巧言令色,便枉爲一族主事!”說罷,手腕一翻,挺起了劍。
這時,粉袍男子身後的靈族人中、迅速掠出一個身披金羽披風的男子,此人動作飛快,用手中那把未出鞘的劍,壓住了閃着粉色光芒的劍鋒。他道:“主事,得不償失。”
炎淩驚地合不攏嘴,就在方才,這披風男子從人群中掠出時,脊背上分明呼扇着一對巨大的金色鷹翅,那鷹翅撲出的風、卷起的塵,甚至迷了他的眼睛。但落地時,鷹翅卻不見了。
夭壽,他明白了,靈族人都是妖精。
鵲青那擲地有聲的清冷音色将炎淩從驚愕中拉了回來,他道:“逐流,姑且信我,十日爲限。倘若那時天族還楸不出真兇,我隻身、親赴瓊枝台,任萬道雷笞加身絕無一句怨言!”
炎淩注意到,粉袍男子臉上的神情,從剛才的怒不可遏漸漸轉變成冷漠和疏離,他沒有立刻回應,隻站直了身形冷眼瞧着對面。
住了住,鵲青又道:“我乃天族之首,出口爲诏,在場所有人,皆可做個見證。”
白玉兒長長舒了口氣,把劍從鵲青脖子上撤了下去,歸鞘後,向着靈族陣營走去。炎淩似乎看到她與那披風男子悄悄交換了眼神。
想起舞霓裳中白玉兒和桓瑞的對話,猜測這披風男子也是在保護那名叫做逐流的粉衣男子。
逐流,逐流……
炎淩心中默念着這個名字。最近的所見所聞,總讓他莫名熟悉。可循着這種熟悉感找下去,卻再也牽不出任何一線,他意識到這種無迹可尋,并不是因爲腦海裏太空了,而是太滿了,像一團亂麻交織在一起。
許久後,逐流收了劍,轉身,用一個冷冷地背影,道,“鵲青,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十日後,等來的若再是一場空,他日天靈兩族永世爲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