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岸上是一條寬十尺有餘的石闆路,遠離岸邊的一側是防洪牆,全部是青石壘砌而成,在早晨的水汽中光溜又神秘。防洪牆和後面的高地形成一片平整的空曠地帶,一眼看不到頭的商鋪就在空地上拔地而起。
早餐鋪子都已經開張了,向外冒着熱氣,包子、辣湯、大餅、油條……的香味混在熱氣中被河面的風吹散,又鑽進饑腸咕噜的早起者鼻子裏。
幻影的确像個少爺,而且是個高冷的少爺,除了臉黑了些。梅川找了間幹淨的鋪子叫了兩份早餐,趁着早餐還沒上來的時候像老闆借用屋後面的水井洗把臉。
“去吧,自己打水,新打上來的水熱乎着呢”,老闆一邊攪動鍋裏的辣湯一邊往裏面倒入雞蛋液,雞蛋液在沸水中立刻凝固。
鋪子裏還暗着,店老闆也沒看清兩個早到的客人長什麽樣,反正來來往往的客人多得是,一進門先洗手洗臉的客人也多得是。
梅川到屋後把幻影按到一塊石頭上坐下,然後用自己配置的‘卸妝液’給他卸妝,當幻影恢複了白到蒼白的時候,梅川再一次給把他唇上的小胡子黏上。
“好了”,梅川欣賞自己的手藝,滿意的稱贊,“少爺就要有個少爺的樣子”。
幻影從水盆裏看到自己的樣子微微一笑,“你才像個商人的家的少爺”,聰明靈活想法又多。
“扮少爺多累啊”,梅川打了水洗把臉,“還是下人好,随意些”。
“我不知道商人家的少爺要幹什麽”,幻影實話實說,除了殺人他似乎什麽也不會。
出來之後幻影才發現自己是個生活山的侏儒,他不知道需要東西的時候可以花錢買,他也不知道遇到官兵可以不用動手就能騙過他們,他更不知道梅川可以随意的變幻他的容貌。
過去的二十年,他除了練功就是殺人,剩下的易王會安排人給他弄好。他不用去想吃飯的事情,不用想馬車是怎麽來的,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存在的,隻要他需要什麽都能來到他面前。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如此生活,因爲他根本沒想過自己會離開易王的手掌心。他一路看着梅川救他,看着梅川打獵烤肉,看着梅川用錢解決麻煩…他像個出生的嬰兒一樣驚歎這個世界,驚歎梅川的生活閱曆。
幻影不知道離開了監獄他要幹什麽,他還沒有殺掉所有的皇嗣,還沒有殺掉皇帝,他從剛離開監獄的恐懼到迷茫,現在,他覺得自己應該試試梅川跟他說過的話,“先活下去,試試看”。
“你背負了太多的仇恨,仇恨讓你失去了所有的樂趣”,梅川那晚睡覺前在山洞裏,打着哈欠說,“别想那麽多,先活下去,試試看”。
幻影給梅川壓井水,“我什麽都不會”,聲音裏帶着惆怅。
梅川用手拭掉臉上的水滴,“你就是個高冷的少爺,你就負責高冷耍酷,做你自己就好了,剩下的交給我就行了”。
這樣嗎?幻影眯着眼看朝陽升起的樣子,他感到一陣眩暈。他把右手舉到眼前,分開食指和中指露出一線的距離,陽光穿過水騰騰的霧氣照在他手背,從那條縫隙他看到了七彩的光芒。
梅川取出她用馬鬃綁在木條上做成的牙刷,邊刷牙邊看幻影融化冰冷的眼眸,“你很久沒見到朝陽了吧”。
梅川記得幻影說他被關了半年,也就是說幻影至少半年沒見到日出了,難怪他的皮膚那麽蒼白,白的讓人嫉妒。
“七歲之後就沒見過了”,幻影放下手,眼中又填滿了寒冰,“我在陰影中生長,隻在黑暗中出現,我不屬于白天”。
“哦”,梅川把嘴巴放在壓井的出水口下,右手壓了一下壓井把手,溫熱的井水流進梅川嘴裏,梅川咕咕的漱口吐掉,然後又接了一口水漱口再吐掉。
“沒關系”,梅川收好牙刷跳到幻影面前,“從今天起,你想看日出就看日出,想曬太陽就曬太陽,葛少爺!”
杏眼彎彎,陽光照在梅川的背上給她的青衫渡上一層華麗的色彩,幻影第一次扯動肌肉試着笑了笑,“好的小齊”。
梅川和幻影回到鋪子裏,鋪子的側門門闆也抽掉了,陽光斜着照進來,混着岸邊的魚腥味,潮濕又溫暖。
梅川塞了兩個包子又喝下幾口辣湯,“我去找船,我們要趕在人多起來之前上船”。
幻影坐在角落的陰影裏,看着梅川輕盈的跨國門檻向河邊走去。
三刻鍾左右,梅川帶着滿意的笑回來了,她留下幾個大錢在桌子上,“老闆錢放桌子上了”。
“好嘞,客官您慢走”,老闆搭着一條毛巾在肩膀趕出來收錢,數着多出來的錢,老闆對着梅川和幻影的背影又熱情的喊,“下次再來啊!”
在青石壘砌的防洪牆下,梅川和幻影沿着遠離河邊的那一側走緊貼着防洪牆,路上挑着魚獲的人一邊吆喝‘小心’一邊邁着貓步往前走,扁擔在他們肩頭有節奏的顫動,似乎下一秒就會斷掉,但是下一秒又重複着前一秒的顫動。
幻影一邊走一邊謹慎的盯着從他身邊擦身而過的各種人,有的是來取魚的岸上人,身上幹燥沒有魚腥味,還有是船上的捕魚人,賣完魚獲上岸回家,滿臉的疲憊和腥臭。
還有徹夜未歸的水手這時候回來,他們穿越大河,有的是從隴右過來有的是從内地往隴右去,他們再次停泊補給淡水和食物,順便裝在順路的客人和貨物。
一群群的水手從幻影身邊路過,宿醉的惡臭夾雜着私窯裏女人特有的劣質香水的氣息,讓幻影覺得不可思議,“他們如行屍走肉”。
“每個人都在努力的活着,隻要沒有死就要活着”,梅川看看一臉詫異的幻影,“不是每個人都偉大,即便低微如蝼蟻,他們也不會輕易放棄生命,這就是生活!”
生活,幻影心裏默念。他以爲世上的人不是他這樣被剝奪了幸福的人就是皇帝和易王那樣高高在上的人,他不知道世上有這麽多人,這麽多生活看上去并不理想的人,至少他覺得很不可思議。
那些水手衣着破舊,唱着下流的歌曲開着讓人臉紅的玩笑,一個人不小心撞到了幻影,幻影下意識的擡手去抓那人的喉嚨。
撞到他的水手一驚,然後用他粗糙的大手抓住幻影的手腕,“臭小子找死嗎?”
隻是一瞬間的發力然後力量就用完了,幻影的手腕被緊緊的抓在水手滿是繭子的黑手中動彈不了。
“大哥怎麽回事”,梅川回頭擠進來,笑着問滿嘴酒味的水手,“少爺初來乍到是不是得罪到幾位大哥了?”
滿臉橫肉的水手扯動嘴角,“你家少爺想殺我呢”,然後他轉身看看四周的水手同伴,“這小子想殺我呢,哈哈哈”。
四名圍觀的水手抱着胳膊哈哈大笑,顯然不用他們出手那個滿臉橫肉的水手也能把幻影給扼死。
又一群水手從不遠處往這邊走來,梅川趕緊掏出幾塊碎銀遞到滿臉橫肉的水手面前,“這些銀子送給幾位大哥喝點酒,我家少爺第一次出門,實在不好意思啊”。
握着幻影手腕的橫肉男人張口笑了,一個飽嗝适時的從嘴裏打出來,隔夜的酒肉被發酵的臭氣噴了梅川一臉,梅川閉眼屏氣,直到滿臉橫肉的男人接過銀子才睜開眼。
滿臉橫肉的男人颠了颠銀子,“還是你懂事,好好教教你家少爺讓他直到怎麽做人,要是遇到别人可就不像我這麽好說話喽”。
“是是是”,梅川陪笑。
沿河有一些官兵來回巡視,他們看到一群水手圍在一起大聲叫嚷着,趕緊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麽事,“幹什麽呢,不能聚衆鬧事!”
幾名官兵拔出腰刀大聲呵斥,另外一對官兵聞訊也像這邊趕來,水手們聽到刀子發出的尖利聲音齊齊回頭轉向官兵,手裏握着銀子的水手收起銀子,臉上的橫肉抖動幾下然後裂開臭烘烘的嘴巴,“剛才有個公子哥走路撞到我了”。
官兵半信半疑的用餘光掃視這群水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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