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男孩子小時候都做過一個同樣的夢,在夢裏,他們成爲了一人一劍走天下,行俠仗義,蕩盡天下不平的大俠。
很久以前,唐甯也是這樣的。隻不過後來他長大了,夢就醒了。他開始知道,人不是野獸,不能随心所欲的做事情。
眼睛見到的事情不一定就是真實的,耳朵聽見的就更不用提了。
雖然想過俠客以及江湖這四個字背後會是怎樣的一副殘酷景象,但從孫賀口中說出來的這件事,還是對唐甯造成了很大的震撼。
一個苦兮兮的短工哭天抹淚的訴說那個可惡的地主做出了多麽喪盡天良的事情,欺壓百姓不說,強搶民女更是家常便飯。
一個仗劍走天涯的俠客聽說之後,義憤填膺的沖上門,對那個驚慌失措的地主,以及他助纣爲虐的家人展開了一番屠殺。
這本是一個值得贊頌的故事,告訴人們惡人有惡報。但實際上,真正的惡人并沒有得到惡報,反而是好人無緣無故的被殺死了。
俠客得知事情的真相之後,在地主家門口磕了三個響頭大喊一聲:“對不住!某家這條命,賠給你便是!”說完就拖了一把長劍抹了自己的脖子,死在了地主家門口。
毫不留情的說,這樣做,有用嗎?
如果戳他一刀就能讓死掉的人複活一個,那麽附近的百姓會狠狠的在他身上戳四十七刀。
這麽一個糊塗的俠客,如果不是爲了炫耀自己,被惡語相向的百姓道出真相。默默的離開之後,說不定又會因他死掉多少個無辜的人。
而這,僅僅還是個個例。
天下之大,這樣的人不知道還有多少……
崩塌了,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唐甯躺在客棧的床上,目光呆滞的望着天花,眼睛紅紅的。
每個男孩子都知道,伴随着他們長大,那個夢不是醒了,而是被他們藏在了心底。有的人用另外一種方式完成自己的夢,而有的人則是向現實低下了頭,将這個夢抛在了腦後。
他們對于俠客的憧憬,對于江湖的向往,依舊沒有改變。在他們心中,那是一個完美的世界,沒有不公平,就算有,也會跳出來一個身懷絕技的高手幫助你将這份不公平去掉。
然而,唐甯心中的這個世界,就在不久之前悄然崩塌了,連一粒碎沫都不曾剩下……
“依兒娘子,唐公子的心情,好像不是很好。”孫賀敲開了劉依兒的門,對站在門内的劉依兒滿心擔憂的說道。
剛剛他把那番話說給唐甯之後,唐甯便一句話都沒有說。直到進入自己的房間前,都跟個行屍走肉一樣,一點生人氣都沒有。
咋回事啊?孫賀有點搞不懂,于是隻好求助跟唐甯關系最爲親近的劉依兒。
劉依兒嫣然一笑道:“與我何幹?”
說完就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哼,我不開心的時候都不好好哄我,總是轉移話題。你不開心我還要哄你,哪有這麽好的事情!”
劉依兒躺在床上非常煩躁的想道。
天已經黑了,燭火亮了又熄。客棧院子裏養公雞清晨打鳴,将客人們喚醒。一個個穿好衣服,下樓點上一碗小米粥,就着一個炊餅,配上一小碟鹹菜吃的有滋有味。
“依兒姐,昨天晚上睡得怎麽樣啊?”唐甯拉開門就看見了對面走出來的劉依兒,笑嘻嘻的問候。
孫賀早就在門口等候多時了,他昨天晚上還偷偷的在唐甯窗外觀察了一陣子,就怕唐甯出什麽事情。聽到唐甯打呼噜的聲音,他才憂心忡忡的回了自己的房間睡覺。
不過這也轉化的太快了吧,怎麽就跟個沒事人一樣啊。
劉依兒上下打量了一番唐甯,随後昂着頭很高傲的說道:“還不錯。”說完就扭着腰肢下了樓,準備吃早餐。
“啧啧啧,跟個女郎似的,怎麽就在強盜窩裏面見了第一面呢。”唐甯非常感慨的說道,平時可見不到劉依兒天鵝一般的模樣,但每次見了都會讓唐甯覺得,這就不該是廚娘,該是個公主才對。
孫賀笑道:“依兒娘子以前是江甯府大戶人家的千金,母親未曾生子,唯有一女。父親娶了一房小妾,小妾給他生了個兒子。
兒子成年沒多久,依兒娘子的父親就暴病去世。庶子繼承家業,小妾母憑子貴,因而跋扈,将财産一并吞下。依兒娘子母女度日艱難,變賣首飾得了一筆錢财,便準備前往泰州投奔親眷。
走陸路到潤州,乘船渡江是最剩錢的走法,沒成想被南山盜劫了去。
不過千金畢竟是千金,就算曾經被擄進強盜窩裏,依舊未能改變其善良、高傲的本性。
說起來,唐公子您好福氣,讓江甯府大戶人家的美麗千金屈尊做廚娘,就是官家也不一定有這個待遇。”
唐甯上下打量了孫賀一眼,殺人一般的目光看的孫賀渾身不自在。隻聽唐甯冷笑一聲道:“知道的不少啊老孫,怎麽,私底下調查過?有興趣?”
孫賀腦袋上汗如雨下,連聲道:“不敢不敢,這都是劉公事安排在下做的事情。
劉公事走之前說了,要對接近您身邊的每個人都調查清楚……”
唐甯一拍走廊上的扶手破口大罵道:“你媽媽滴,那讨人厭的家夥還真把自己當成老子的保姆了?!”
動靜太大,惹得下面一群人擡頭看向唐甯。劉依兒也擡頭看過來,唐甯便遞出了一個微笑,劉依兒見沒什麽事情,就低頭繼續喝粥。
車夫也擡頭砍過來,唐甯就遞過去一個冷酷的眼神,吓得車夫趕緊又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兩個炊餅。
行李本身就沒多少,都背在車夫的身上。唐甯和孫賀下樓簡單吃了些東西,又洗漱了一番之後,就結了賬,一群人乘上馬車繼續前往秀州。
往後這一路上就沒什麽好地方了,除了吳江讓唐甯切實體會了一番江南水鄉的感覺之外,就再無其他可以說的。
劉依兒依舊在生悶氣,唐甯打着瞌睡,孫賀跟說話磕巴的車夫聊天,都快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套出來了。
天就這樣黑了下來,吃了些幹糧之後,便趁黑繼續趕路。終于在大家都擔心馬上要被賊人劫持的時候,見到了秀州城。
關于秀州,唐甯知道的并不是很多。隻知道這裏便是後世的嘉興,以及‘罕習軍旅,尤慕文儒,不憂凍餒,頗務農務。’這十六個字的評價,卻也忘了是從什麽地方看到的了。
宋朝大力發展商業,故而沒有宵禁。每座大城市,幾乎都有鬼市,也就是夜市。
城門自然是要關的,但小門不會關。身上衣服連一塊鐵片子都沒有的士兵打着呵欠抱着一根棍子接過了唐甯遞去的三兩碎銀,就樂得見牙不見眼,招呼同伴将大門開了個縫隙,讓馬車進去之後,就又關上了城門,甚至連馬車裏面都沒有檢查。
孫賀站在一旁冷冷的觀望了全程,唐甯站的離他不遠,都能聽到他拳頭握緊時發出的咯吱咯吱聲。
唐甯拍拍孫賀的肩膀輕聲道:“這裏的人啊,離契丹人太遠,離黨項人也太遠。他們覺得戰火再怎麽燒,也燒不到這個地方,有時間憂心國事,不如想想怎麽吃喝玩樂。
你再往南走些,醉心消遣之風更甚。在兩浙路呆了這麽多年,南邊是個什麽樣子,你比我清楚才對嘛,不用這麽生氣。”
孫賀沒有回應唐甯,對着那個小兵重重的哼了一聲。小兵便嘻嘻哈哈的說道:“貴人,身體不舒服?城裏有一家醫館挺出名的,隻是這個時候已經打烊了,就在前面不遠,貴人明天可以早些起來去看看。”
孫賀悶哼一聲,估計這也就是在人前,要是背着人,早就一口血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