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日深夜,夏軍開始從環州城撤圍。
小梁後選擇撤軍純屬無奈,如果她現在不回去控制一下自己的親哥哥梁乙逋,這二十萬大軍回去之後很有可能會在人疲馬乏沒有補給的情況下,與國内剩下的軍隊打一場内戰。
即便是小梁後這個沒有遠見的人,也知曉其中利害。
宋人是大敵不假,她一定要做出些事情,也沒錯。隻是自己的哥哥太不老實,需要有一個人壓一壓他的嚣張氣焰。
乾順年幼,沒辦法做這件事,隻有她自己親自來做,所以撤軍就成了她現在唯一的選擇。
張旺和沒藏仁榮當然是舉雙手雙腳贊成,十七日中午收到梁乙逋在國内搞事情的消息,十七日深夜,夏軍便趁着夜色開始撤軍。
他們想要營造出一個假象,就是他們依舊準備繼續攻打環州。所以他們留下了不少人舉着火把跑來跑去,弄得城頭守軍以爲夏軍又要作什麽幺蛾子,一個個緊張兮兮的。
但早就有了情報的種樸在派出斥候用了足足一個時辰的時間确定夏軍開始撤兵之後,當即撥給了唐甯一千人馬,讓唐甯在種建中,也就是那個十二号被打了二十軍棍的家夥帶路。
走山間間道,以最快速度到達洪德城附近的高陰山待機策應折可适。
但這個時候,夏軍撤兵的路線尚不明确。但按照先鋒軍十六日‘翻寨下環州,日夕頭回,并取洪德大川路’的諜報來看,夏軍撤退路線大概率會取道洪德城。
這也是爲什麽折可适把伏擊地點選做這裏的原因,洪德城附近大路通暢,對于夏軍大規模的前進、撤退來說,都是非常不錯的選擇。
十二日夏軍進攻時,選取的進攻路線就是這裏,撤退時也有很大的概率再從這裏走一遍。
等待是艱難的,黎明前的黑暗,也總是最難熬的時候。
折可适,這個某種意義上洪德堡之戰的‘罪魁禍首’,此時正在洪德城之内,觀察着遠處的動靜。
說起來還挺替西夏人憋屈的。去年年末,武德司裏不知是哪位大仙把尾丁硙駐守的五千多人名字全搞到了,并且從階級到官職一應俱全。
折可适向章楶請命出戰,章楶應允,給了他六千人馬,随他指揮調動,章楶不參與這次戰事的指揮。
于是折可适這厮裝作西夏首領巡視,把那五千個激動不已覺得升官發财就在眼前的尾丁硙駐守夏軍挨個點名喊了出來,然後一起殺光了。
因此尾丁硙遇襲沒有傳遞烽火,後方駐紮的軍隊甚至不知道尾丁硙遇襲一事。
折可适輕裝簡從,率領騎兵長驅直入,斬級上萬,傷者不計其數。
這可把西夏人給氣壞了,派兵追擊,結果又被折可适在怪楊河打了一場伏擊,死傷又是不計其數。
西夏人鼻子都氣歪了,要找宋人報仇的聲音在民間從來都沒有停止過。
小梁後也是抓住這個機會,才有了如今親率二十萬大軍圍攻環州的事情出來。
洪德堡之戰的始作俑者,也是這場戰役
中光芒最亮的一顆将星折可适卻對此沒有多大的感觸。
即便章楶這個老風流拿這件事開玩笑,說你折可适也成了讓小梁後念念不忘之人時,折可适也隻是置之一笑。
年近四十,他的心态已經不似年少時那般輕狂了。如今他總是能夠保持着一個平和的心态,冷靜的看待任何問題,這便是他作戰總是能夠勝利的秘訣。
“将軍,賊兵怎麽還不來啊?是不是不準備從這條路走了啊?”
折可适正在黑燈瞎火的城牆上感念自己逝去的青春時,手下部将忽然問了一嘴。
美好心情被打破的折可适并沒有生氣,笑了一聲道:“誰知道呢?再等一會兒吧,咱們這裏不是最早能夠看見賊兵的地方,肅遠寨才是。
要是慕化看到人,他會按照約定那般舉火爲号的。
而賊兵他們若不從這條路走,就算他們命大,躲過了這一劫。”
那部将聽了之後感慨道:“羌人中也能有慕化這樣爽朗的好漢子,屬下以前從來都沒敢想過。
此間事了,若是還活着,屬下定要去找慕化喝一杯,到時候将軍可莫要攔着。”
折可适抿嘴笑道:“慕化酒量很大,你要是去找他拼酒,可要小心了。”
那部将正要回話,忽見肅遠寨火光大作。頓時渾身一個激靈,指着肅遠寨激動的道:“将軍快看!肅遠寨有火光!”
折可适點頭道:“看見了,傳令下去,叫弟兄們做好戰鬥準備,一會兒聽我号令,城門一開,直接殺出去,給賊兵來個出其不意!”
“遵命!”部将單膝跪地抱拳接了令之後,就跑下去四處傳達消息。
因爲夏軍不是沒有放人盯着洪德寨,所以動靜也不敢鬧得太大。不過一時間寨中還是嘩啦嘩啦的甲葉聲響。
十六日就抵達了洪德寨,如今已經是十八日淩晨。休息了足足一天的将士們養足了精神,卯着勁準備給西夏人來一個深刻的教訓。
大路上忽然冒出火光,一條火龍正在緩緩的匍匐前行。洪德城中,衆将士早已守在西門口,隻待折可适一聲令下,就突殺出去。
那部将傳令回來已經是氣喘籲籲,再次單膝跪地抱拳道:“禀将軍,命令已經傳達下去了,弟兄們已經做好準備了,隻待您一聲令下!”
折可适手裏握着一把長槍,遙遙點了點遠處緩慢行過來的火龍道:“成傑,若是你,你準備什麽時候進攻?”
“自然是待賊兵到了近前,就發起進攻了!”全名胡成傑的部将疑惑的回答道:“将軍問我做什麽?”
“成傑啊,你雖然勇猛,但是機變不足。當年我還隻是個督運使的時候,你就一直跟着我,我一直有心把你培養成能夠獨當一面的将領,将來若是我出了什麽事情,你也好頂上來。
怎奈你就是沒有長進。
跟賊兵打了這麽多年交道,你難道還不清楚賊兵的先鋒軍和後軍都是最強大的嗎?更何況我們兵力不多,若是想要對賊兵造成最大的混亂,自然是擊殺賊兵的高級将
領。
中軍禦營向來是賊兵最高指揮官所在之處,要我說,放了先鋒軍過去,等見到中軍大營的那一刻,直接發起進攻。
目标就是小梁後。
小梁後若死,賊兵必将大亂。屆時慌亂之中人馬踩踏,還要有所傷亡。
我還聽說這一次是沒藏仁榮帶兵,咱們也沒少跟這個老賊打交道,互有勝負。今次若是能陣斬了沒藏仁榮,同樣也有效果。
成傑,這都是我多年帶兵作戰的經驗,你要牢記于心。”
胡成傑澀聲道:“将軍,你這番話,不像是在傳授屬下作戰心得,倒像是在交代身後之事。”
折可适笑道:“此戰賊兵與我差距太過懸殊,我能動用的所有部隊算起來堪堪萬人,而賊兵光是一個中軍,就十萬不止。
我命喪于此戰,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有句話不是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自我十六歲與西賊打了第一次仗之後,二十多年來大大小小的仗也打了無數回,每一次都是抱着必死的決心奮勇作戰,但最後都活了下來。
人的運氣總有用完的時候,但願這一仗不是我最後一仗。”
折可适越是灑脫,胡成傑的心裏就越是難受。
是啊,這一仗勝利的希望太渺茫了。雖然部署了奇兵,但西夏那二十萬大軍也不是吃幹飯的。十個人換一個人,打完還能剩下十萬人,這種戰鬥無異于九死一生。
将軍心存死志,也就不難理解了。
想到此,胡成傑潸然淚下,跪在地上道:“成傑願與将軍同生共死!”
折可适大笑:“你可别說這樣的話,萬一你要是死了,可不就把我也給連累了?我雖然做好了準備,可我也不打算死啊。
哈哈,起來吧,莫要再說渾話了。”
折可适一句話把胡成傑也給逗樂了,輕輕抽了一下嘴巴,胡成傑說道:“是屬下說話不對……”
說着折可适打斷了他的話:“不要再說了,已經過去一刻左右了,再有一兩刻,賊兵的中軍就該到了,去做一做準備吧,馬上就要開打了!”
“是!”
在折可适緊鑼密鼓的籌備作戰時,唐甯正在高陰山上喘粗氣。
種建中鄙夷的看着唐甯道:“老夫屁股上的傷還未愈,年紀又比你大,爬這高陰山,臉不紅心不跳。
怎的你小子年輕力壯,又無疾患,爬個山比老夫都費勁?”
唐甯擺擺手,一邊喘氣一邊說道:“我穿着甲……我穿着甲……這甲太沉了,太沉了……”
不說還好,此話一出,身周衆人也都拿鄙夷的眼神看着他。
就你穿甲了,别人就沒穿?更何況你的那個小護衛,身上披的挂的全是你的東西,那個大的有些誇張的弩~弓,還有一身的箭匣,不都是替你背的麽。
懶得跟這體虛無力的小夥子掰扯,種建中站在山頭,眯着眼睛望向山下大道上蠕動的火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