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卯時開始的戰鬥至今已經持續四個時辰,整整八個小時了。
在此之前,仗着伏兵突襲的策略,宋軍能夠與夏軍保持平衡,平分秋色。但是西夏人不會允許宋軍與他們平分秋色,現實也不允許。
未時,慕化指着大路南側驚恐的喊道:“鐵鹞子!”
已經感覺到精疲力竭的唐甯循聲望去,隻見一群人馬皆覆全身甲胄的騎兵隊伍正在朝自己的方向突進。
所到之處夏軍無不避讓,重裝騎兵即便速度沒有提起來,撞一下也不是一般人能夠受得了的。
鐵鹞子是西夏最具盛名的一支部隊,是李元昊創立的重裝騎兵軍團。一開始它爲了滿足李元昊的虛榮心,作爲西夏統治者的護衛、儀仗而存在的。
後來可能是覺得這樣做太過暴殄天物,于是鐵鹞子就成了西夏打開局面的主力軍。
這支部隊的戰鬥力十分彪悍,屬于西夏各戰鬥單位裏首屈一指的級别了。更要命的是鐵鹞子把騎士與戰馬用鎖鏈綁在一起,這樣即便是騎士死了也不會墜馬,看上去就跟沒死一樣。
這就導緻很多宋軍發現鐵鹞子怎麽打都打不死,很困惑,很不解,認爲西夏人搞封建迷信,請神仙弄出了一個不死軍團來……
鐵鹞子奔襲而來,雖然隻有千餘騎,卻讓唐甯覺得腳下的大地都在震顫。其餘宋軍也看到了鐵鹞子,面對這支西夏威名赫赫的特種部隊,宋軍陷入了慌亂。
唐甯很緊張,鐵鹞子是真正能左右戰争局勢的部隊,若是讓他們殺進來,宋軍與夏軍之間的平衡就會被打破,緊接着宋軍會往失敗的方向一路狂奔。
種建中倒是很冷靜,現在的場面似乎在他的預料之中。高呼一聲:“燃燒彈!”衆将士紛紛就把身上僅剩的燃燒彈拿出來。
用火折子點燃,就丢向了殺過來的鐵鹞子。
僅剩的七八百個燃燒彈,直接命中的隻有三百多,但這燃燒彈卻救了命。
直接命中在鐵鹞子身上的燃燒彈威力十分巨大,火焰即便無法對身着重甲的人馬造成直接傷害,但持續不斷的高溫卻能直接把重甲裏的人和馬全部燙死。
馬被高溫燙到,做不到沖過火場時的毫不慌亂。尥蹶子掀人的,不在少數。
但鐵鹞子與戰馬之間有鐵鏈綁縛,無法下馬。重甲穿起來都要非好大的一番力氣,更不要提現在脫下來了。
一時之間鐵鹞子紛紛倒下,其餘的鐵鹞子雖然沒有直接命中,但撞在前面停滞不前的同伴身上導緻摔跟頭的也不少。
跟在鐵鹞子身後,準備和往常一樣等鐵鹞子突破了敵陣,他們再橫插進去分割戰場,蠶食敵軍的步兵們收了阻,便停了下來。
但對他們最大的傷害,則是無敵的鐵鹞子倒下了!
夏軍再次陷入慌亂。
鐵鹞子對西夏人來說,不僅是一個兵種,更是一種向往,一種信仰。
沒有一個西夏士兵不想當鐵鹞子的,而現在目睹鐵鹞子人馬翻飛,對于他們來說無疑是一個沉痛的打擊。
宋軍歡呼一聲,轉頭又開始去
對付身邊無心作戰的夏軍将士。
雖然鐵鹞子在這一會兒的功夫裏面損失慘重,但依舊還是有人殺到了近前,給宋軍也帶來了不少的損失。
但相比一千個鐵鹞子,這幾百鐵鹞子帶來的傷害已經是宋軍的可接受範圍之内了。
折可适哈哈大笑道:“老種!真有你的!”然後大吼一聲:“弟兄們!鐵鹞子不足爲懼!随我殺進中軍,活捉小梁後!”
“殺啊!殺啊!”
宋軍士氣大振,竟比剛才還要威猛幾分。
種建中也沒想到燃燒彈的效果會這麽好,以前不是沒有對鐵鹞子試過火攻,但鐵鹞子的戰馬都是萬裏挑一的好馬,自然不會怕火。
但是這種高溫就不一樣了,尤其是鐵甲的導熱性非常好,哪怕是白龍馬,你直接把它扔在爐子上硬燒你看它受得了受不了?
鐵鹞子突遭變故,損失慘重。剩下的數百鐵鹞子不得不重整陣型,心中也開始萌生退意。
這并非是因爲宋軍那丢到身上就會一直燃燒的火焰緣故,更重要的是他們在剛才奔襲的路上對自己人造成的誤傷甚至比宋軍還要多。
在步兵混戰之中,使用騎兵來進行攻擊是非常愚蠢的。但是太後有令,他們又不敢不從。鐵鹞子将官思考了一下,決定帶人先去跟太後會合,把情況說明之後,再做打算。
沒藏仁榮和張旺的态度非常堅定,他們認爲鐵鹞子雖然是夏軍中戰力第一的存在,但現在顯然不是他們上場的好時候。
混戰之下難免會對己方造成誤傷,而來自自己人的傷害永遠是讓士氣墜入低谷的關鍵因素。
小梁後慌亂之下根本沒有主意,此時隻能匆忙同意沒藏仁榮和張旺的意見。隻要這倆人能保護好自己,随他們倆怎麽折騰去吧……
鐵鹞子暫時退出戰場,但很快西夏的另一支特種部隊就登場了,他們是步跋子,是夏軍在步兵中的特種部隊,主要是配合鐵鹞子行動。
但現在鐵鹞子行動失利,即便是剛剛在他們突擊的時候,也因爲鐵鹞子人馬翻飛而收了阻。更不用提那一片火場,他們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繞開那片火海的。
步跋子對于宋軍來說就非常棘手了,西夏人喜歡搞特種部隊,步跋子作爲其中之一,戰力自然要比普通的西夏士兵高出一大截。
而宋軍跟普通的西夏士兵作戰,沒有士氣加成就已經是劣勢,此時步跋子加入戰團,就一下子變得吃緊了。
陣型不斷的收縮,到了最後,已經是背靠背,肩頂肩的狀态了。
這樣下去不行!種建中深吸了一口氣。夏軍有意包圍,所以在退路也部署了步跋子防止種建中率軍回到洪德城。
電光火石之間種建中想了個辦法,左右和屁股後面都是步跋子,那就隻有往前殺過去了。與折可适所部會合,合并一處,轉頭在殺出重圍。
于是種建中大喊一聲:“跟我來!”
随即提着掩月刀就在前面開路。
唐甯已經快要不行了,他的精神雖然處于亢奮狀态,但他的身體卻告訴他,他
已經快要到極限了。
他從來沒想過把自己置身險境,萬萬沒想到如今卻還是身陷敵陣,九死一生。
萬幸的是林威和齊複都守在他身邊,衆士兵也都有意的護着他,他這才沒有挂彩,隻是四個小時不停的作戰讓他感到很疲倦。
林威看着唐甯神色不妥,他自己心中也有些焦急。他記不清楚那是多少年前了,爲了一個承諾,他替馬三刀殺光了玉屏山上的強盜。
在他深處半山腰的時候,他大概就有了唐甯現在這種感覺。
厭倦,疲乏,感覺渾身沒什麽力氣。
但當時的他若是不再次舉起刀子砍向迎面殺來的敵人,死的就會是他。想到妻兒還在家中等着自己回去,林威的心中一下子就充滿了希望,力氣又回來了。
“堅持住!大人!”林威關切的聲音在唐甯耳邊響起:“您現在的感受屬下也親身經曆過,隻要熬過這一段時候,馬上就會好起來的。
大人,您一定要堅持住。您想一想齊大夫,想一想您的師父,想一想對您來說很重要的人。他們都在等着您回去呢,不是嗎?”
唐甯不知爲何想起了種樸那個糟老頭子,心中恨的咬牙切齒。
自己明明跟他說了很多遍,自己沒有那個本事,到了戰場上不是白給就是拖油瓶。偏偏那個老家夥不肯放過自己,說什麽都要自己來,還說要給自己請功,要讓皇帝給自己加官進爵。
唐甯心裏這個狠呐,他覺得種樸就是看自己不爽,想要玩一招借刀殺人,用西夏人的刀子把自己給剁了。
但想來想去,唐甯感到十分的費解。他好像沒有在什麽地方得罪過種樸啊?這老家夥爲啥看自己不爽呢?
想到種樸還說等自己平安回來之後想幹啥都成,就算把他三十多歲的小妾送給自己也不是問題,唐甯就覺得自己必須活下去。
不爲别的,也不爲那三十多歲的小妾。他奶奶的,他不說怎麽都成嗎?等老子活着回去,先把你滿嘴的牙給打掉了!
想到此唐甯就覺得心中充滿了力量,在内心深處大吼一聲:“以後誰讓我上前線作戰我就跟誰拼命!”後,加快腳步,借着林威攙扶他的胳膊,跟着大部隊前進。
此起彼伏的喊殺聲響徹整個洪德寨附近,即便是遠在四十裏之外的環州都清晰可聞。
種樸雙手扶着城牆,抿着嘴一言不發。他的身邊站着一個中年人,也是一臉的憂色。在他們面前,一直堪稱雄壯的騎兵隊伍正在緩緩前行。
之前唐甯與到的那一千鐵鹞子,不過是從這裏分出去的一小部分而已。這裏還有上萬個鐵鹞子,作爲殿後的軍隊,虎視眈眈的望着環州城。
“賊兵自來行兵入境,則精銳在前,出境則精銳在後。種知州,非是我李浩不去幫忙,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你看看,這殿後者皆鐵騎,又隐輕騎于其間,其氣可呑我軍。行陣壯堅,勢甚雄偉。我就是想咬他們一口,我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種知州,戰後大帥若是問罪,你可要替我美言幾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