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的主角不是别人,正是齊複自己。他從自己的父母從小就告訴他西夏人很可怕,一直說到了現在,在他眼中西夏人和普通人沒有什麽區别。
裴仙童搖着頭說她沒聽懂齊複想要表達什麽,齊複就笑着說道:“我想告訴你的是,無論是西夏人還是那些土豪,他們都是一樣的。”
“什麽意思?”裴仙童仍是聽不明白。
“這是一個你永遠也不會懂的問題,或許你是被家裏人送到陰陵觀學藝的,也或許你是一個被何仙姑收養的孤兒。
但不論如何,你從小就衣食無憂,在陰陵山道觀渡過了一段比起其他人,要幸福快樂得多的時光。
所以你永遠都不會明白,窮人在教育自家孩子的時候,第一條法則就是不要得罪貴人。
千百年來,我們常說這個大臣愛民如子,那個大臣愛民如子,但我們卻很少見到過有誰真正的站在百姓這邊,爲百姓奔走呐喊。
皇帝也是一樣,即便是說出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唐太宗,你問他,是他在乎自己多一些,還是在乎百姓多一些。
如果不能說謊,我想你得到的答案應該跟我料想的不差多少。
所以千百年來,窮困的家庭總是驚人的相似,而幸福的家庭卻各有各的幸福。
三年前你看見我在潤州欺負人,沒錯,我的确是在欺負人,但你知道是什麽原因嗎?
首先是那戶人家的孩子跟其他的小孩玩官兵捉賊,而他身材遠超同齡人,扮演的賊實在是太讓人印象深刻了。于是我弟弟下學路上還以爲是真的來了賊,就一拳把他打躺下了。
但是他并未受多嚴重的傷,而是躺在家裏,假裝自己受傷受的很嚴重。
他的母親早年死了丈夫,一個人拉扯着孩子長大很不容易。我得知之後,就帶着我弟弟登門道歉。
但她卻無比的驚恐,你知道她對我說什麽嗎?她說她不會報官,她跪在地上求我放了他們,求我把這件事當做沒發生。”
唐甯說到這,深吸了一口氣:“所以我應當做的不是給予我的歉意,而是施舍我的歉意。否則她們自己拿着我給的銀子,都隻會覺得燙手。
裴仙童,你是叫這個名字吧?
咱們倆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也有三年了吧。三年的時間你把太多的注意力都放在個人恩怨,而不是你所在乎的正義上了。
有這些功夫,走到民間,好好看看百姓們是怎麽過日子的,好好學一學他們的小聰明,你就會知道你所謂的正義,不過是你自私的借口罷了。”
最後,唐甯看着一臉迷茫的裴仙童道:“你知不知道你讓我很掃興?我
本來以爲是我不小心殺了你爹娘引出的這番禍事,如果是的話,我就認了。
但我萬萬沒想到,這一切竟然隻是因爲一個幼稚無比的人在做着她天真而又不切實際的夢。
我不殺你,你走吧,以後不要讓我再看見你了。”
随後唐甯就背着手離開了,齊複扭頭看了眼裴仙童,然後便跟着唐甯一同離去。
路過林威的時候,唐甯撂下了一句給她松綁。
林威雖然百般不情願,但這是唐甯的命令,他也隻好遵從。
把門外的楊應正喊過來,一個在裴仙童脖子上架刀,另一個則是上去解繩子。
“他說的都是真的?”繩子全部松開之後,裴仙童并沒有像林威預料中那樣暴起傷人,而是直直的看着自己,問了這麽一個問題。
林威眉頭一皺道:“以前大人說過一句話,他說人最好不要吃的太飽,否則就會變成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
某家以前一直不懂不食人間煙火這六個字的意思,直到你剛剛問某家這句話,某家才明白。
你就是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啊。”
林威說完也覺得無趣,他們生活在處處皆是危機的成人世界,沒時間搭理這個幻想着世界十分美好的幼稚少女。
想到此,林威便覺得十分郁悶。自己就是被這樣的人惱了兩年多,這也太不值了。
于是他對唐甯的意興闌珊感同身受。
現實的殘酷往往會讓一個人的整個世界崩塌,唐甯所說的話,對于裴仙童來說,還是十分難以接受。
她想要去找唐甯理論,于是便一邊往外跑,一邊喊道:“狗官!狗……”
出去柴房,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爲她看到滿院子都密密麻麻的堆滿了屍體,僅有中間一條路能夠通行,剩下兩邊,每一邊幾乎都有幾十具屍體擺在地面上。
唐甯和一個身材微胖的軍官站在中央說着話,聽到裴仙童出來的動靜,唐甯便扭過頭,紅着眼睛看向裴仙童。
“我不準備放過你了!”唐甯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十分猙獰,裴仙童一時間竟有些慌亂。
而林威和楊應正的反應也十分迅速,一下子就扣住了裴仙童的左右胳膊。
裴仙童下意識的道:“爲……爲什麽?”
“早些時候,我跟你說過,你根本就不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錯。
如果不是你跑來刺殺我,弄出那麽大的動靜,這場戰鬥根本就不用死這麽多的人!你看看他!”
唐甯說這,一臉悲戚的指着一個地上滿臉胡子的屍體道:“
他叫張三,今年才十六歲啊!十六歲的年紀,他連女人的手都沒碰過。
就因爲你魯莽的行爲,他不得不硬着頭皮,在一片開闊的平原上對敵人發起沖鋒……”
說着唐甯又指着一個面皮幹淨的人說道:“他叫李四,今年三十六歲。當年來當兵的時候,就沒娶媳婦。沒有傳宗接代,這是他最大的遺憾。
他本來準備這一仗打完就回老家結婚,但就因爲你魯莽的行爲……”唐甯說到這,已經是泣不成聲。
他身後的胖子軍官用一種很複雜的表情看着他一邊哭,一邊指着地上的屍體說:“這是王二麻子……這是大娃……這是二娃……”
裴仙童看了看已經哭得坐在地上的唐甯,又看了看其他的人,皆是一臉便秘的表情,就覺得唐甯說的可能是真的。
“你爲了你那狗日的理由,害得我大宋的優秀将士死于非命……裴仙童!你是罪人!你是大宋的罪人!
難道他們沒有家人嗎?你知不知道你的行爲帶來了什麽樣的後果?你覺得他們都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嗎?他們的家人也會痛不欲生啊!”
唐甯這番話仿佛是對裴仙童靈魂上的拷問,她看到唐甯抱着一具屍體哭的不成人形,心裏就無比的後悔。
她從來都相信冤有頭債有主,從來都是覺得自己要想對付一個人,就不要把其他人也帶上。
有一次她去刺殺唐甯,唐甯躲在阿灰後面。裴仙童最後還是沒做出殺了阿灰再殺唐甯的事情。
所以看到眼前這一幕,得知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之後。裴仙童後悔不已,她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不停的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衆将士看的是目瞪口呆,包括楊應正跟林威。
而唐甯則是繼續抱着那具屍體哭喊道:“大娃啊!你死的好慘呐!”
“對不起!嗚嗚嗚!”
“二娃啊!你死的好冤呐!”
“嗚嗚嗚對不起……”
“三娃啊,你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歲小兒,你怎麽說死就死了啊?你讓他們孤兒寡母的怎麽辦呐!”
“嗚嗚嗚哇!對不起……”
唐甯悲痛欲絕,裴仙童泣不成聲。倆人一個怨天尤人,一個後悔不已。
“将主抱着的那個好像是張三啊。”
一旁看了半天熱鬧的兩個小兵交頭接耳。
“瞎說,有胡子的是張三,那個年紀看上去不大的是李四。所以将主現在抱的是王二麻子,一看你剛剛就沒仔細看将主的操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