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陀羅二世的話,指的就是二十五年前宋廷在宋越邊境撤軍,導緻交趾開始全心全意對付占城國的事情。
這是一件沒辦法解釋的誤會,當時光是疫病就已經緻使宋軍将士傷亡過半,同時又正值炎炎夏日,處于瘴疠之地的交趾,讓宋軍根本不敢再繼續前進。
加之宋軍的糧草又消耗殆盡,與交趾之間,隻隔一河卻不能進。當時的統帥郭逵心中也非常不爽,十萬軍民的性命,在這種情況之下隻能不了了之。
而在與交趾休兵之後,交趾又找了個由頭與之前趁機占領了己方不少土地的占城開戰。
占城不是交趾的對手,宋軍又沒有援兵,一來二去,占城隻能割地求和。
這對于占城的影響是十分巨大的,占城國的土地沿着海邊是一個‘1’字,少一塊,那就是真的少一塊。沒有什麽所謂的迂回繞路能夠再把那塊地奪回來,在交趾與占城之間,作戰的方式隻有一種,那就是堂堂正正的正面作戰。
無論是海上,還是陸地,雙方都隻有這麽一種選擇。
所以對于宋朝沒有在當時給予幫助,占城國的人大多數都十分生氣。隻有少部分的人保持理智,知道大宋也是彈盡糧絕,有心無力。
但他們畢竟是少數,在國王的影響下,占城國的上下階級,都對大宋的好感日益減少。
因陀羅二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站在兩旁的大臣們就怒氣沖沖的看了過來。
副使還算有些膽量,但也隻能做到不讓自己的身體發抖而已。他看向張景明,發現這個年輕的身闆依舊挺拔,身體也沒有顫抖。難道他跟自己一樣,也是竭盡全力在控制自己嗎?
“尊敬的占城國王,您這話說的确實有失偏頗。
麻煩并不是我們宋國帶給你們的,而是你們的壞鄰居,交趾人帶給你們的。”
張景明不卑不亢的說道,副使十分震驚,這個年輕人哪來這麽大的膽量?!他說這話,難道不怕惹怒對方,然後被對方一刀砍死嗎?
副使不知道的是,經曆過蕭關之戰的張景明,眼前這些占城人的眼神威脅簡直就跟兒戲一般。
在蕭關的時候,即便是他,也拿着刀子跟西夏人打了兩天啊。
果不其然,因陀羅二世一聽這話大怒。猛地一拍桌子,生氣的說道:“若非爾等宋人見死不救,我占婆何至于淪落到如今這般境地?
先祖與交趾作戰之時,攻城略地,無往不利。橫山關以北三百裏,盡屬我占婆!
而自打你們宋人背信棄義,對我占婆之兵亂熟視
無睹,三百裏的地域被交趾人盡數奪取。我等隻能據守橫山關,你可知我占婆子民在此戰之中犧牲多少?被俘幾多?
無信小人亦敢大言不慚,真當我占婆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嗎?!”
副使快繃不住了,因陀羅二世本身就長得兇猛,大怒之下表情都稍顯扭曲。
更不要提這番來勢洶洶的話語,讓他本能上感到了一絲懼怕。
雖說有資格出使别國的使者,都要有一副大心髒。但眼下,這幫占城人明顯對自己不是十分友好。又不如西夏,不如遼國那般,怎麽都不會撕破臉皮,使者是百分百不會遭殃的。
要是讓這幫化外野人在這殺掉,那豈不是天大的委屈?
副使情不自禁的往後退了一下,貼緊了身後的護衛。
這一幕并沒有被緊緊盯着幾人反應的因陀羅二世遺漏,他眯起雙眼,正準備進一步施壓的時候,卻看到那個年輕人跨前一步。
“大王如若尚存理智,本使有一言,大王不妨聽一聽。”張景明拱手笑道。
因陀羅二世真的在生氣嗎?答案當然是假的。
他膽子再大,也不敢對宋國的使者出手。目前聯合宋國還能對自己的敵人交趾進行牽制,但若是把宋國這個盟友,哪怕是表面盟友踢出去,他們惱羞成怒之下,與交趾聯合進攻占城國,占城的末日豈不是近在咫尺了?
因陀羅二世不是傻子,他隻是希望通過施壓,讓宋國的使者妥協,從而讓宋國給予占城更多的好處,僅此而已。
眼見面前這個年輕的使者在自己的怒火之下絲毫不懼,因陀羅二世便不免對其有些欣賞。
整個占城,在他這個年紀能夠承受住自己怒意的一個都沒有。這讓因陀羅二世不禁感歎萬分,宋國果然是地大物博,什麽人才都有啊。
于是因陀羅二世便點了點頭,悶聲道:“說!”
“多謝大王。”張景明拱拱手,随後便挺直腰闆,深吸一口氣道:“誠如大王所言,占城國兵敗橫山關時,我聖朝并未出手相助。
但大王可知,爲何我們沒有出手?
熙甯八年十二月,交趾軍隊進攻在攻克欽、廉二州之後,圍困了邕州。時邕州城内可參戰者,看看四千人。
時邕州知州蘇緘,率軍抵抗四十二天之後,彈盡糧絕,邕州城告破。
蘇知州留下一句吾義不死賊手後,返回治所,投火自焚。家中老幼共三十七人悉數殉國,通判唐子正亦然。
此役邕州軍民被屠者足有五萬,戰
後邕州城甚至被拆毀以填塞邕江。
若論對交趾人的仇恨,本使有充足的自信不輸于大王。
之後率領大軍前來的郭逵郭将軍,也不會輸于大王。
但是最後,我們不得不選擇撤退。因爲交趾一地的氣候,我們根本無法忍受。
郭将軍一度追擊交趾軍隊至富良江,陣斬洪真太子和昭文王子。即便如此,我們也無顔面對邕州陣亡的同胞。然而軍糧用盡,疫病流行,天氣炎熱,瘴疠疾作。
非我軍不願出兵,而是我軍也已經到了極限。
在此之後,交趾對大王出兵,我們實在無暇南顧。交趾也正是看準了這個時機,才會選擇對大王您的占城出手。
若是大王明辨是非,能納善言,想必大王對本使這番話,會深有同感。”
因陀羅二世被張景明這一番話給震到了。
以前宋國的使者都是巧言善誘,靠着一條三寸不爛之舌,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把白的說成黑的,把整個占城國的人都忽悠瘸了。
但是眼前這個年輕的宋國使者,好像并沒有這樣。他像是一個實事求是的,對于過去發生的,不論是好事還是壞事都不予避諱,而是一五一十的說出來。
因陀羅二世不讨厭能說會道的人,但他更喜歡實事求是的人。張景明這個年輕人,實在是太對自己的胃口了。
正當因陀羅二世發愣的時候,在一旁肅手站立的李覺輕輕咳嗽了一聲,将因陀羅二世從愣神中喚醒。
看着面前這個笑容如故的年輕宋國使者,因陀羅二世便情不自禁的問道:“宋人,本王很欣賞你,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幸得大王賞識,在下感激不盡。在下姓張,名作景明。”張景明笑着說道。
“唔……不知你有沒有想法,在我占城國爲官?本王願意任你爲占城國的輔政大臣,不知閣下意下如何?”
輔政大臣?副使聽完便是一愣。
這個官職在占城國,就相當于大宋的宰相了。這個待遇不可謂不優厚,說實話,就連自己都有些動心。
如果這個提議是給自己的,自己還真要好好的考慮考慮。
但張景明卻沒有片刻的猶豫,笑道:“大王看錯人了,在下于宋國之中,不過是漫天塵埃中的一粒。
我宋國人才濟濟,有很多人,都是在下比不上的。大王若是有意招募輔政大臣,不妨從他們之中進行選擇,在下實在是不适合這個位置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