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自古以來,這塊地方就是窮山惡水。宋朝不殺士大夫,所以他們就把犯了罪的士大夫往嶺南流放。
這基本等于砍頭,能在嶺南活下來的,要麽是身體素質異于常人,要麽就是做好了預防措施,身體又差,又本着聽天由命的心情走這一遭的,基本上就是個有去無回。
所以樞密院這一次發來的援兵,大多都是嶺南的本地人。邕州啊,欽州啊,廉州啊等等……這幾個州之前已經派了一些廂兵,之後樞密院又是一紙調令,這可讓幾位知州抓破了頭。
這幾州之地已經是在維持着最低限度的軍隊了,哪裏還有兵給唐甯派過去?思來想去沒什麽辦法,隻好臨時征召百姓入伍。
再加上當地土人生拉硬拽湊出來的兩萬番兵,總算是湊夠了七萬人,一股腦給唐甯送過來了。
援兵剛到的時候唐甯還蠻開心的,但是當他打聽這些援兵的成分時,部下的回答讓他的心涼了一半。
這哪裏是兵啊,這不就是拿起了武器的普通老百姓嗎?他們甚至沒有廂兵的訓練強度,自己要是派他們上戰場,那不是把他們往火坑裏送嗎?
唐甯陷入了深深的思考當中,裴仙童捧着茶杯坐在一旁看向唐甯,她見唐甯的臉色時而郁悶,時而糾結,就問了一句:“狗官,你在想什麽呢?”
“唉。”唐甯擡頭看了眼裴仙童道:“煩心的事情太多,我得要一段時間好好整理一下了。”
“你不開心嗎?”
“怎麽開心的起來?”唐甯苦笑道,随後,他又對裴仙童說道:“不過這話你可别往外傳,我也就在你面前能展現一下我的心情了。
要是底下的将士們知道我都沒什麽主意,那事情可大條了。”
裴仙童似乎是把唐甯的話理解成了‘這是我跟你之間的秘密’,眯起眼睛吃吃的笑。唐甯無奈的看着她搖搖頭,都二十多歲了,怎麽還跟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一樣呢。
“狗官,你要是不開心,我們就出去逛一逛吧!”裴仙童發表了自己的看法:“總是在帥府裏面呆着,心情也不會好起來啊。”
“出去隻會讓我的心情更差。”唐甯郁悶的道:“昨天來到廣源城的那些士兵,雖然穿着铠甲,拿着武器,但在一兩個月以前,他們可能都隻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裴仙童眨眨眼道:“官府以前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拿流民充入軍中,然後讓他們去做什麽剿匪一類的事情。
實際上大家都知道這隻
不過是官府消耗災民的手段而已,這有什麽好奇怪的嗎?官府做出來什麽事情我都不覺得奇怪。”
唐甯苦笑一聲道:“我還以爲你是因爲我的原因才對朝廷有所不滿,現在看來,我被你罵狗官,倒是收了朝廷的牽連。”
裴仙童哼了一聲道:“但凡有點閱曆的都知道整個朝廷從上到下就沒一個好人,當官的和甚至和土匪、山賊都有千絲萬縷的關系,更别提有權的最喜歡和有錢的狼狽爲奸了。
這就是個大泥潭,裏面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太少了。”
唐甯無奈的笑了笑,裴仙童的說法雖然沒錯,但也有些過于偏激了。确實,現在的大宋朝廷已經有了腐敗的迹象,但是在趙煦的約束之下,還沒有像趙佶當皇帝時那麽明目張膽。
當官的也不全是壞人,一棒子打翻一船人,實在沒什麽必要。
跟着裴仙童同仇敵忾的罵了幾句當官的都不是好東西之後,門外便有人晃晃悠悠的過來了。
唐甯擡眼望去,見是孫賀,便沖裴仙童擠眉弄眼的示意她先停下來。然後站起來沖孫賀道:“孫大哥,你怎麽過來了?有事?”
孫賀進來之後朝唐甯拱拱手笑道:“唐将軍,在下這番過來确實是有事。”
說罷,孫賀朝着後面的廂房指了指道:“喬楚的家人已經找到了,她的父母,兄嫂還有一個妹妹,目前都在武德司的保護之下。
但是事情出了一點小小的問題,就是她的家人不肯相信我們。”
唐甯一愣道:“這是什麽意思?”
孫賀撓撓頭道:“在下派人喬裝打扮與他們接觸了一個月,跟他們混熟了之後,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他們,然後提出把他們帶走的建議,結果被他們拒絕了。
他們的意思是沒法相信我們。
當時的動靜還鬧得有點大,險些驚動監視着他們的白蓮社中人。
沒法子,這不就來找喬楚問問怎麽才能讓她家人相信我們,跟我們走了嗎。她沒出帥府吧?”
唐甯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我也沒對她有太多限制,她樂意去什麽地方,我從來不問。這樣吧,我派人去喊一下。”
“好。”孫賀笑着點頭,順便還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
唐甯吩咐齊複派人去叫喬楚過來,沒過多久,喬楚就在兩個武德司吏員的跟随下晃晃悠悠的走進了書房裏面。
“哎呀,唐将軍叫
奴家來,可是有什麽事情吩咐嗎?”喬楚一進門就開始亂抛媚眼,上了個大号剛回來的林威實在是招架不住,進門沒多久便又落荒而逃。
裴仙童死死盯着唐甯,她已經決定,如果唐甯的神情有任何異動,她的拳頭就會立刻落在那張讨厭的臉上。
唐甯見裴仙童眼神淩厲,心中緊張。好在他打的仗不少,心理素質也被磨練了出來。面無表情的道:“吩咐倒是沒有,具體的事情還是讓孫大哥跟你說吧。”
孫賀抿了口茶,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把事情說了一遍。最後道:“所以本官來就是來問你這個的,你要是有信物,就趕快拿出來。
要是你會寫字,就寫一封信,裏面說幾個隻有你家人才知道的事情,這樣我們才能把你的家人轉移到安全的地方保護起來,不然他們壓根就不相信我們。”
喬楚咬着嘴唇思索了一番道:“奴家身上沒什麽信物,還是寫一封信給他們送去吧。”
孫賀點點頭道:“要怎麽做都随你,隻是麻煩你快點。武德司已經在你身上耗費了兩個月的時間了,如果你的家人安全後,你給出的情報不配這兩個月時間的話……哼!”
喬楚歎了口氣道:“放心吧,大人。奴家保證,會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複的。”
孫賀不置可否,又倒了一杯茶滋滋的喝了起來。
裴仙童瞅瞅唐甯,見唐甯也在看自己,就露出了一個還算和善的表情,算是獎勵唐甯的面不改色。
唐甯也很識趣的投過去一個感激的眼神,很多時候跟裴仙童相處,更像是在帶小孩子玩。
喬楚徑直來到唐甯桌上取了紙筆,然後便尋了一張桌子開始寫信。唐甯想着自己在這裏也沒事做,便跟裴仙童起身離開。
兩人出了帥府,到了大街上,便有交趾百姓拘謹的沖兩人打招呼。
廣源城内的居民和宋人相處的不錯,一個多月,宋軍秋毫不犯的表現獲得了交趾百姓的好感。同時,在阮都勻等一衆讀書人的管理之下,他們甚至覺得日子過的比以前更舒服。
宋軍有時還會給城内生活困頓的百姓發放糧食,以前的官府什麽時候做到這一點了?
因此,廣源城裏的交趾百姓跟宋軍關系普遍很好,不過當他們遇到宋軍中将官級别的人物時還是有些拘謹的。
給裴仙童買了些點心,兩人邊走邊吃。一路來到了城外平夏營的駐地,高樹正在這邊組織新平夏營訓練,營寨内好一片熱鬧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