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這麽跟你說的?”
“是的……”
張景明家裏,唐甯,朱勔三人正在就着一碟黃豆喝酒。
唐甯的臉有點紅,看起來沒少喝。
張景明有點不敢相信,眨眨眼道:“她隻是個妾,她憑什麽敢這麽跟你說話?”
“唉,我家就是這樣,沒什麽妾不妾的,進了門就是一家人了,還分什麽妻分什麽妾……”唐甯一邊說,一邊喝了口酒:“最近事情太多了,弄得我心力憔悴。
孩子也不讓我省心,整天給我添麻煩,我他媽都不知道現在該幹什麽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看來你丹陽侯也沒逃出去啊。”張景明笑着跟唐甯碰了碰杯。
朱勔挺着大肚子道:“我跟你說,阿甯。你問我軍國大事,我肯定是兩眼一抹黑。
但是你要是問我怎麽教育孩子,這方面我雖然多少有些發言權,但我的主題不在我身上。
我一直覺得我爹是個好的老爹,或許我能把我的經曆告訴你,讓你有所啓發?”
“好啊,說來聽聽。”
“我爹對我好麽?那是肯定的,我有三個姐姐,我卻總是能拿到最好的。但雖說如此,我爹也從來沒對我手下留情過。
你記不記得你說過的一句話?你說這個世界上的事情沒有好壞之分,隻有對的事,和錯的事。
用你的話來說,這很理性,而我爹就是一個秉持着這種觀念的人。
我第一次去青樓,十一歲。”
“你肯定在吹牛。”唐甯哈了一聲道:“我才不信你十一歲就去青樓了。”
“怎麽,我在蘇州好歹也是有不少玩伴的!”朱勔辯解道。
“好吧,我們姑且相信這一點,然後呢。”張景明繼續問道,他也是個當了爹的人,聽聽别人的見解,好處總比壞處多。
“然後?”朱勔的臉上浮現出了後怕的神色:“然後我就被打的皮開肉綻,那還是我爹第一次打我。
你們知道不?我都不敢相信,打我的那個人是平時對我那麽好的父親,我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覺得那是一場噩夢。
但我身體上的疼痛卻告訴我不是。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有些事我可以做,而有些不可以。
阿甯,我想告訴你的事,或許你的教育方式會有所成功,但是一味的寵愛并不能讓一個淘氣的孩子走上正軌,這是助纣爲虐。
唐溫是個好孩子,他很聰明,也很善良,但是你得知道,對付小壞蛋,你就得用小壞蛋的方式去對付他。”
“我怎麽下得去手?那是我兒子,他才十歲不到!七歲八歲讨狗嫌,
他這年紀調皮一些也沒所謂的。”
“這可不是個好的理由,你改天朝會跟着一起去一趟,問問那些大臣們,他們有沒有被爹娘打過?”
“老朱說的沒錯,調皮可不是打碎禦賜茶壺的理由,阿甯。”張景明嘬了口酒:“這事要是發生在我家裏,我會把張行打的半死不活然後擡去見官家。”
“……”
“唉……”唐甯歎了口氣,一口把杯中酒喝光。張景明又給他倒了一杯,唐甯摩挲着酒杯道:“劉依兒跟我說,自打我回來之後,唐溫做的事情就越來越過分了。
以前他雖然調皮,但不至于像現在這樣。你們說,這真的我的錯嗎?”
“關于這個麽……”張景明和朱勔對視一眼,朱勔抿着嘴道:“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小孩會調皮的原因有很多,我的處理辦法就是打一頓。
你得承認,有的小子就是欠揍。今天你不揍他,早晚他也會被别人揍一頓,而且要比你揍得更狠。”
“别跟我提揍人的事情了。”唐甯呲牙咧嘴的道:“他娘在這方面執行的很好,但是我要做什麽呢?”
“帶他去釣魚或者什麽亂七八糟的……”朱勔嚼着黃豆笑呵呵的道:“唐溫這孩子毛毛躁躁的,跟他哥哥一點都不一樣。
你應該帶他去做些老頭子喜歡做的事情。”
“我會考慮的。”唐甯揉了揉臉,再次喝光杯中酒,搖搖晃晃的起身道:“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你行嗎?要不今晚就在這住下吧,我叫人給你收拾間房出來。”
“兩間。”朱勔悶聲道:“我今天不準備回家。”
“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困擾。”唐甯哈哈大笑,拍拍朱勔的肩膀,還是醉眼朦胧的擺擺手道:“不必了,我得回去。”
“那你路上小心。”張景明看着滿身醉态的唐甯的道:“鑒于你半個月前的那件事,我建議你最好小心一些。”
“放心,有我在。”林威沖張景明笑了笑,走上前扶着唐甯離開。
兩人走後,張景明才回到桌子邊上,朱勔已經吭哧吭哧的吃了半盤子黃豆了。
“少吃點,我可不想你把我屋子裏弄得都是你的屁味。”張景明翻了個白眼。
“我從來沒見過他這幅樣子。”朱勔忽然間說道:“他從來都是很冷靜的人,勝不驕敗不餒,你看看他現在什麽樣子?
好像一個全軍覆沒,隻剩他一個人的将軍。”
“你得知道,他現在可不僅僅是被家務纏着。”張景明敲了敲桌子:“外面有人想殺他,殺不掉他還會對他家人動手。
燕雲十六州,讓他繼續領兵去收複的任命還被那群飯桶拖着。拖到什麽時候?當然
是官家……”
張景明朝朱勔揚了揚下巴。
朱勔心領神會:“确實如此。
這麽多年下來,官家跟阿甯之間的關系有眼睛就能看出來。那可不僅僅是普通的君臣關系,如果不是我試過唐甯不喜龍陽,我都要以爲他是……”
“閉嘴吧你,你喝多了。”張景明一拳打在朱勔胸口:“你要議論阿甯,随你,反正他也不會在乎。但你把官家帶上,你是不想要腦袋了?”
“……”
“總而言之,再過一段時間,等這一切都過去之後,阿甯還會不會繼續得到任用,就很難說了。
他如今離開鎮國軍已經半年,你覺得那些人還會允許他回去嗎?現在對阿甯來說是很困難的一段時期,你見過他什麽時候借酒消愁過?
媽的……”儒雅随和如張景明,說到這都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真的想不通那些狗日的家夥在想什麽,個人利益真的要比收複燕雲還重要嗎?”
朱勔抿着嘴,苦笑一聲道:“那能怎麽樣呢?我們現在也幫不上什麽忙……這段時間多去唐甯那邊幾次吧,也别讓他自己在家裏太無聊了。”
……………………
回到家中,夜已經深了。這一路上幸好沒遇見什麽刺客,不過就算遇見了,兩個武德司吏員一明一暗的保護,應當也不會出什麽問題。
王詩不喜歡自己喝酒,這一身的酒氣,肯定是不能回房裏去的,不然又要被唠叨好幾天。
想了想,唐甯還是去到了劉依兒的房間外,伸手敲了敲門。
“誰?”
“我,依兒姐。”
“……”門裏沒什麽動靜,唐甯苦笑一聲,正欲張口說話,門卻忽然開了。
劉依兒端着一個燭台,搖曳的燭光把她的表情襯的清清楚楚。看樣子,她是被唐甯攪和醒的。
唐甯張張嘴道:“我不知道你在睡覺……”
“您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麽時候了……滿身的酒氣……進來吧。”劉依兒皺着眉頭讓開路,唐甯便進了屋子。
關上門之後,劉依兒就把燭台放在桌子上,自己繼續回床上躺着。
唐甯想了想,也脫下衣服躺到了劉依兒身邊。随後,劉依兒就很自然的抻過唐甯的胳膊枕在腦袋底下。
“去哪兒喝酒了?”
“張景明家裏。”
“如果您是因爲白天的事情而感到郁悶才去喝酒的話,我要跟您道歉,但我不會收回我之前說的話……”劉依兒看着唐甯,認真的說道。
“不用。”唐甯苦笑道:“你是對的,我想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