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牢裏的生活,有秦文舉這個話痨陪着,還不算枯燥。唐甯有時候也會給他講一些小故事,他聽得津津有味。
刑部不許犯官家屬來探監,但是沒說不許犯官家屬送信。差不多兩天一封信,王詩等人往裏寫信寫的可勤。
一開始把唐甯臭罵了一通,那封信唐甯都不忍心再看一遍。現在好了些,不過字裏行間依舊充滿了擔憂。
王詩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的,丹陽侯府能有今天完全仰賴于唐甯。而唐甯犯下如此重罪,丹陽侯府少不了遭殃。
看看其他犯官家屬都是怎麽個結局,要麽跟随犯官被流放到嶺南那片瘴疠之地,要麽就是成了官妓,下場那叫一個凄慘。
唐甯心裏其實也有些後悔,自己應當寫封信告訴她們不必擔心的。
趙佶可不會因爲這等小事就把自己當罪大惡極的犯人處置,不管是有才能的皇帝,還是昏庸至極的皇帝,他們都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熬鷹。
他們不在乎這隻鷹會不會啄瞎自己的眼睛,他們隻在乎這隻鷹能不能爲己所用。
比如趙煦,他當年熬唐甯這隻鷹沒費什麽力氣,稍微許了些好處就讓唐甯屁颠屁颠的給他賣命。
但是趙佶這個人,唐甯從根上就瞧不起他。隻會耍小聰明的人,不配坐在這個位子上。
想到此,唐甯悄悄攥緊了拳頭。
……………………
早在唐甯入獄的時候,他就知道了自己會被如何處罰。因爲有一個太監來牢裏面看過他,對他詳細的說了一番,趙佶在垂拱殿上是如何力排衆議,決定對自己從輕發落的。
秦文舉就在邊上豎着耳朵聽,但唐甯不曉得這家夥到底是真的笨,還是在裝瘋賣傻。那宦官叽裏咕噜的說了一大堆,到最後秦文舉也沒發現,此唐甯就是彼唐甯……
宦官走後,他還十分驚訝的對唐甯說,說你頗得官家信任呐。
唐甯對此也不好說什麽,不是趙佶信任他,而是趙佶覺得自己能爲他所用。再一個,自己在軍中的威望,也不能讓趙佶對自己爲所欲爲。
誰都知道,大名鼎鼎的丹陽侯當初隻是從一個督運使做起的。一個唐甯,一個狄青,這兩個從基層做起,做到最後的大将軍鼓舞了宋軍上下的士氣。
此二人讓宋軍士兵們認爲,隻要自己立功,早晚有一天也能成爲他們倆這樣的人。
雖然就目前來說,一個結局不太好,一個處境很糟糕。但不想當将軍的士兵,哪能是好士兵呢?
一個月後,差不多就到了唐甯該出獄的時候。秦文舉這兩天很是傷感,他已經把唐甯列爲了他爲數不多的至交好友。
他不知道自己何時出獄,也
不知道自己出去之後,還能不能再見到唐甯。
這是他人生中見到的第一個對他的廢話連篇沒有任何意見的人,他覺得唐甯就是他的知己。
然而這一天,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了唐甯面前。
“丹陽侯,别來無恙啊!”
聽着這略顯耳熟的聲音,唐甯便擡頭朝牢外那人望去。待見到那人相貌之時,唐甯不由得瞳孔一縮,滿臉的驚詫道:“嚴知綱?!是你?!”
嚴知綱站在牢外,雙手攏在袖子裏,笑呵呵的說道:“正是老夫,丹陽侯好記性,連老夫這樣的人,都能記在心裏。”
唐甯冷笑一聲道:“我怎麽可能會忘了你……”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之際,秦文舉不滿的指着嚴知綱說道:“那個誰,你誰啊?我告訴你,你可别胡說八道啊。他雖然叫唐甯,但他可不是丹陽侯。
你少往丹陽侯頭上抹黑!”
嚴知綱愣愣的看着他,然後又看了眼唐甯,忽然間大笑道:“看來丹陽侯對自己的名聲十分維護啊……”
“不是我愛惜羽毛。”唐甯無奈的道:“我明明白白的告訴他我就是他口中的丹陽侯他都不信,我又能怎麽辦呢?”
嚴知綱呵呵一笑道:“不必說了,老夫懂的。老夫初來此地之時,也不願意告訴别人老夫的身份。”
唐甯張了張嘴,到最後還是沒有繼續解釋。一來沒必要,二來在覺得你黑的人面前解釋你是白的,也隻能越描越黑。
“瞧你的樣子不像是被關在大牢裏。”唐甯開始轉移話題:“你被放出來了?”
嚴知綱笑着拱手道:“還要多謝丹陽侯那麽着急的把老夫送進去啊,否則老夫也不會趕上官家大赦天下。
如果沒趕上的話,說不定跟侯爺您成爲獄友的不是這家夥,而是老夫了。”
唐甯聽罷,在心裏暗罵一聲晦氣。
這嚴知綱居然趕上了趙佶登基後的大赦天下,真是有夠走運的。隻不過他爲何還能在刑部大牢裏面自由行動?像他這樣有前科的,還怎麽對其委以重任?
“本來老夫是不打算見您了,但是聽說您要走了,老夫實在是忍不住。這麽長時間也沒跟您打聲招呼,實令老夫心生愧疚。
當初丹陽侯送老夫入獄,也沒有在其他的事情上緊緊相逼。事後老夫找到家人,他們還說是丹陽侯府派人提前去通知他們,他們方才從刑部的人手裏逃出去……
對于此事,老夫由衷的感激您。”
嚴知綱說到這,便沖着唐甯,恭恭敬敬的長揖一記。
唐甯歎了口氣,搖搖頭道:“我不是爲了賣你人情才做這件事的,所
以你也不用謝我。
黑了鎮國軍東西的是你,不是你那無辜的家人。”
嚴知綱笑了笑沒有說話,上前把唐甯牢房上的鎖打開,對唐甯輕聲道:“丹陽侯,時候到了,您可以出去了。”
唐甯站起身活動了一番手腳,也沒說在這裏更舒服的話,徑直走了出去。
“唐甯!”秦文舉在後面喊了一聲。
唐甯扭過頭看他一眼問道:“啥事?”
秦文舉吞了口唾沫道:“你真是丹陽侯啊?”
“不是。”唐甯笑着搖搖頭道:“我隻是跟丹陽侯重名而已,等你出來之後,歡迎你來我家做客。”
“……”
……………………
“侯爺回府啦!”随着門房的一聲大喊,死氣沉沉的丹陽侯府頓時雞飛狗跳。丫鬟仆役從四面八方湧出來向唐甯訴說他們對唐甯的想念。
唐甯心中十分感慨。
突遭巨變,換做其他人家,這些丫鬟仆役早就從家中把東西順走并跑路了。他沒想到還有這麽多人願意留下來,這倒是挺讓他感動的。
伸出手在半空中虛按一下,唐甯瞅瞅冷着一張臉站在不遠處廊檐下的王詩,對周遭的丫鬟仆役道:“好了,大家該幹嘛幹嘛去。我沒什麽事,散了吧散了吧。”
他一邊說着,就一邊朝王詩的方向走。
王詩就抱着膀子,冷冰冰的看着他。看來這一次唐甯沖動的行爲讓王詩異常的生氣,這都一個月了,再見面她還是擺着張冷臉。
唐甯笑嘻嘻的道:“老婆,我回來了。”
“你怎麽沒死外頭呢?”
“……别這麽說吧,我會傷心的。”
王詩伸出手就在唐甯肩膀上錘了一拳:“你還有心呐?”說罷,又錘了一拳:“你還有心呐?”
随後,一邊錘,一邊帶着哭腔道:“你知不知道我都被吓成什麽樣了!你做這種事之前,你心裏有想過這個家嗎?
全家上下幾十口人全指着你呢,你就在外面亂來,你想過後果沒有?”
唐甯瞅着王詩梨花帶雨的模樣心裏是愧疚萬分,一把将王詩抱住,小聲在她耳邊道:“這裏面的事情我一會兒再跟你講,你先别忙着生氣……”
聽唐甯這話,掙紮不停的王詩這才老實下來。
唐甯咳嗽了一聲,沖周圍看熱鬧的丫鬟們道:“有什麽好看的,都該幹嘛幹嘛去!”
丫鬟們這才作鳥獸散,唐甯歎了口氣道:“把依兒姐她們都叫來吧,這件事也要跟你們說清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