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這場秋雨始終沒有停，這一下便連續下了小半個月，這些日子裏，言餘從未走出這座小院，這位号稱是學宮之中最懶的先生名不虛傳，整日都在屋檐下看雨養神，除了吃飯時，其餘時間都不會走出屋檐下，甚至也不再繼續去觀察那道木門，從李扶搖在小姑娘顧緣那裏聽來的消息來看，這位學宮之中出了名的先生，或許還不止這麽懶。

言先生懶得搭理李扶搖，倒是小姑娘顧緣這些日子和李扶搖的話不少，約莫是李扶搖曾撐傘帶着小姑娘逛遍了這座小小的琴川郡緣故，小姑娘再看李扶搖的時候，便覺得順眼太多，在小姑娘看來，就算是這小子再怎麽不知天高地厚整天的念叨着那座劍山，也不算是多煩人了。

況且小姑娘心中，也對那些山河之中都極難看到的劍士，很是向往。

這一來二去，兩人倒是說得上是半個朋友了。

甚至這期間，李扶搖還領着小姑娘去聽過一次說書先生說書，隻不過說書先生講的故事，也就是他李扶搖那本書裏的那些了。

小姑娘對那些故事一點也不上心，反倒是喜歡上了那些酒樓的糕點，偶爾出門都要去買一些，小姑娘荷包倒是錢不少，一抓一把金葉子，買糕點的時候實在是讓那酒樓夥計差點驚掉了下巴，原本李扶搖是想着和這小姑娘說點什麽财不露白的道理的，後來一拍腦門，想起這小姑娘和言先生都不是一般人，也就作罷。

再加上小姑娘也不傻，不會蠢到真用一把金葉子去買些十幾個銅闆就能買到的糕點，看到小姑娘這個樣子，李扶搖這才徹底放心。

在秋雨裏領着小姑娘出門逛街的李扶搖，偶爾能在那顆大柳樹下碰到那個乞丐，隻不過每每他主動開口打招呼，那個怪乞丐總是不理睬，倒是偶爾幾次，乞丐看到小姑娘顧緣會說上幾句。

但李扶搖總是聽不太懂，隻是記住了“讀書胚子”這四個字。

眼瞅着日子一天天過去，李扶搖知道的東西越來越多，小姑娘顧緣不像言先生那樣話少加上不喜歡理睬李扶搖，除了不該說的，别的東西她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隻不過問起修士境界這個問題的時候，小姑娘總是很苦惱，她皺着眉頭，把手裏的那串糖葫蘆的最後一個山楂咬下，然後用小舌頭舔了舔嘴角的糖漬，然後才擡起頭看着那個比她整整高出一個頭的李扶搖。

“李扶搖，本來修士的境界不算是秘密，但先生還是不告訴你，你還想不清楚嗎？”

李扶搖仰起頭看了看那些雨滴打在油紙傘面上，有些惆怅的說道：“言先生是怕我知道了這件事，然後就靜不下心來安心過現在的生活了，要是真有哪天腦子一熱就出門去找那座劍山，真的可能就死了。到時候如你所說，骨頭都剩不下。”

小姑娘點點頭，面帶笑意，“你沒那麽笨嘛。”

李扶搖歎了口氣，這已經不知道是這少年這些天第幾次歎氣了。

顧緣忽然說道：“其實你要是真要想離開這裏，可以去求先生把你帶去學宮，每年延陵都有不少人可以進入學宮的，隻不過那些名額，你們大周肯定是一個都分不到，可除去舉薦的名額以外，先生要想帶人進學宮，那還不簡單？”

李扶搖正要說話，顧緣便好似想起些什麽，懊惱道：“我忘了，學宮裏的修士是不能練劍的，你要是進了學宮，也練不了劍了。要是私自去去那座劍山，會被學宮裏的夫子們直接抓回來的。”

“隻不過你練不練劍都沒什麽嘛，這山河裏沒有幾位厲害的劍士，反倒是厲害的修士，很多！”

李扶搖有些固執的搖搖頭。

他想着出去的原因不是因爲他想做那種飛天遁地的修士，是因爲他想去看看那些能夠飛劍千裏取人頭的劍仙，要是能練劍，自然是更好了，可練不了劍，看看也行，可除此之外，他不想成爲些别的什麽。

哪怕是很厲害的修士。

這個少年固執的想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不喜歡的，則一概不去做。

已經踏入那條修行大路的顧緣破天荒覺得這個少年有些可愛，固執得可愛。

她笑了笑，随手扔了那根竹簽。

兩人轉身往那小院子走去。

倒是言先生和那個有些怪異的乞丐在那顆柳樹下又碰了面。

總是喜歡用背在柳樹上蹭了蹭的乞丐，呵呵一笑，“真是個倔強的小子。”

柳樹枝葉搖晃，很有些生氣的意味。

言先生則是站在大柳樹旁，微笑不語。

真是個出彩的讀書人。

……

……

又是一日午後，沒有出去逛街的李扶搖和顧緣陪着言餘在屋檐下賞雨。

說是三人在屋檐下賞雨，實際上言餘隻不過在閉目養神，顧緣和李扶搖兩個人則是在閑聊。

一個向往着外面世界的倔強少年，一個開始喜歡上這個地方的貪吃小姑娘，這些天來建立起了深厚友誼。

百無聊賴的小姑娘擡起頭，看着李扶搖問道：“李扶搖，你長大了會不會娶媳婦？”

這一句話被小姑娘一說出口，不僅僅是李扶搖，就連言餘都睜開了眼睛。

不等李扶搖說話，小姑娘又問道：“李扶搖，你有沒有喜歡的姑娘？”

這一次，那位言先生的臉色顯得很怪異，而李扶搖則是覺得有些尴尬，隻不過看着小姑娘盯着他，他還是搖了搖頭。

很快又點了點頭。

搖頭是回答第二個問題，點頭是回答第一個問題。

顧緣不傻，自然知道。

所以很快她就露出了一個笑臉。

就是這麽一個笑臉，讓正打算着跟李扶搖好好聊聊那木門的事的言餘馬上便打消了要帶李扶搖回學宮作爲交換木門的念頭，小姑娘現在可能是乍見之歡，可要是等真把李扶搖帶回學宮，保不準會不會真的日久生情，顧緣是他好不容易才領進學宮的讀書胚子，就跟那道教的道種是一個樣子，這樣的天資，要是被李扶搖這少年牽動了情絲，大道變窄不說，以後的成就可能不會達到學宮期望的那個樣子。

所以等李扶搖轉移話題問出他們是在等誰的時候，言餘決定不再沉默。

他張口說道：“等一條蛇。”

等一條蛇。

言先生這個有些意簡言赅的說法，讓李扶搖有一瞬間的失神，但他很快便反應過來。

“是蛇妖？”

言餘沒有藏着掖着，他緩緩說道：“一條要比普通山精野怪都要厲害的多的蛇妖逃到了這裏，甚至可以說，這場秋雨就是她的功勞。”

李扶搖忍不住伸出頭去看看了外面的秋雨，心想怪不得一向少雨的琴川會有這麽一場連綿不斷地秋雨。

原來是一條蛇弄出來的。

他有些擔憂，要是言先生沒有抓住她，言先生走了之後，那條蛇會不會吃人。

仿佛知道李扶搖在想什麽，言先生笑着說道：“要是我沒有找到她，我走了之後，她肯定會吃人的，畢竟重傷，不吃些人補一補，如何能在短時間内養好傷？”

“所以，李扶搖，你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