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得太多在某些情況下終究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當李扶搖想着自己的便宜師父在一年之内便已經踏足劍氣境的時候，當晚他便想的太多了，所以當他強行用那些氣機沿着經脈來到靈府的時候，陳嵊曾用于打磨他身子的那些劍氣便一股腦的瞬間都在經脈竅穴裏炸開了。

這一炸開的代價不僅僅是他隻一瞬間便覺得生不如死，而且很快身上的各處竅穴都滲出血絲，沒用多少時間便染紅了自己的一身單衣。

宛如一個血人。

當陳嵊走進屋裏的時候，所見的便隻是李扶搖一個人在地上痛苦打滾，卻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一點點聲音，若不是陳嵊感覺到那些劍氣，覺得有些不對，才想着來看看，隻怕這家夥就要疼死在這裏。

一想到這便宜徒弟差一點就成了山河之中第一個被疼死的劍士，陳嵊便忍不住發笑，以至于這麽一件事，讓這位劍山近百年來最出色的兩位劍士之一的陳嵊在之後的歲月裏，每每想起，都會發笑。

隻不過那晚過後，李扶搖再在引導氣機的時候便顯得異常認真，不肯去踏足那些岔路，這倒是讓陳嵊有些不高興，于是終于有一天，他給李扶搖講了一個道理。

道理倒是不多，隻有幾個字。

林中多歧路，殊途同歸。

陳嵊本來就不是那種喜歡費一大堆唾沫去講透一個道理的老夫子，反而這位最擅長的事情，不是别的，偏偏是拿起劍殺妖或者殺人。

要不然爲何有他一人一劍去斬殺那隻春秋境大妖的事情？

所以當他講完那幾個字之後，便不再說些其他的了，反倒是想着自己僅存的那柄斷劍都給了這小子，總是覺得心裏有些空落落的。

一個劍士如何能沒有劍？

于是這些時日無事可做的陳嵊開始咒罵那位八成是将他那柄破劍偷去了的乞丐，隻不過他不知道那乞丐的姓名，罵的時候也有些有氣無力。

這讓李扶搖都有些不太明白，心想您這樣一位動辄便要斬殺惡妖的劍士，該是這座山河之中的出彩人物，爲何偏偏對那柄破劍念念不忘，而且依着您來說，那柄破劍就隻是破劍，真不是什麽好東西。

隻不過更讓李扶搖不明白的是，爲什麽陳嵊從來不讓自己叫他師父，也不叫他徒弟，雖然兩個人心裏都默認了這個事實，可兩位從未付諸于口。

想了整整大半個月都未曾想透的李扶搖最後幹脆理解過這等劍士的個人獨特癖好，也就不再去多想。

日子便這樣一日一日過去。

從初春到初夏，好似一眨眼一般，攔都攔不住。

從去年冬末到現在初夏，一轉眼便是約莫半年時光，可李扶搖還是在正意這個境界裏，并未往前一步，這讓之前想過用一年時間便走到劍氣境的李扶搖挫敗不已，連帶着看陳嵊又多了幾分由衷的敬佩。

當然，這種目光，讓陳嵊很受用。

這位劍山出來的劍道天才，從來都沒有告訴過李扶搖的天資到底是好還是不好，隻是說教他練劍便教他練劍，其餘的不多說。

而李扶搖也一直沒問，原因大抵不是因爲他不在乎，反倒是覺得這東西應該沒那麽重要，他隻是想在這條路上走遠一些，走慢一點，無妨的。

陳嵊興許是覺着再繼續待在這裏實在是百無聊賴，于是在盛夏的某個夜晚，他坐在台階上，和李扶搖有了最後一次談話。

才看過晚霞，便又坐在台階上看星辰的李扶搖抱着那柄斷劍坐在台階上，主動發問道：“真有劍士能一劍斬落星辰？”

陳嵊平靜答道：“那是自然，六千年前有整整六位劍仙，每一個都能有這份修爲，隻不過現在，山河之中，隻有一位了。”

李扶搖看着滿天星辰不眨眼，笑着說道：“那位朝劍仙，既然是這六千年來最強的一位，怎麽不曾流傳過斬落星辰的事迹？”

陳嵊微嘲道：“斬落星辰不過隻能讓凡夫俗子們仰望，真要做大事，自然是去妖土斬殺大妖，你知道這位朝劍仙，可當真是去過妖土，斬殺過一尊大妖。爲此，妖土将山河劍士列爲必殺之人，可大抵也不敢太過分了，不敢遣派妖物來到山河之中，不然隻怕那位劍仙便又要去妖土再殺一番。”

陳嵊說一半，留下一半話沒有說透，那便是那位朝劍仙，當年曾放出過話來，若是這山河之中劍士斷絕道統，那他就真要去儒教道教佛教門前分别走一遭，這句話當年掀起了無邊風波，不少三教修士各自請求自家聖人出面好好教訓一下那位劍仙，可三教聖人共計十二位，不曾有一位出聲，更無一人出手，于是這座山河之中才清楚明白了一件事，原來三教聖人都不願意招惹那位劍仙。

再加上那位劍仙在放出這句話之後，短短一年之間便進入妖土斬殺了一位大妖，更是讓山河皆驚，要知道妖族大妖，境界修爲便是和山河聖人一般，都是第九境的滄海修士。

有如此戰力的朝青秋似乎在用行動告訴衆人，他說的話，不是開玩笑。

陳嵊忽然沉默了一會兒，才認真說道：“小扶搖，其實這座山河裏的劍士總有些不受人待見，原因大抵便是山河修士都歸于三教之中，偏偏咱們這一小撮人非要堅持己見，去練什麽劍。可我練了這近百年來的劍了，也不曾覺得有什麽不妥之處，你雖然是才踏足這條路，可也别覺得咱們就低人一等，現在山河之中劍士凋零，說不定之後千年，這座山河便再度是風流劍士居多了，說不準的。”

李扶搖咧嘴笑道：“會有那麽一天的。”

陳嵊站起身，輕聲笑道：“好了，教給你的東西已經足夠你走到那座劍山了，當然，你這這小子要是運氣不夠好的話，死在半路也沒辦法了。原本今年春末梁溪有一場道會的，爲了教你小子練劍，現在看不成了，不過我要去看看到底是哪個王八蛋敢偷我的東西，就不和你這小子多待了，你收拾收拾，趕快滾到那劍山去，早日下山，好讓我刮目相看。”

李扶搖捂住腰間的斷劍，鄭重其事對着陳嵊鞠了一躬。

陳嵊轉身要走，很快便轉過頭來，好似想起一件事，囑咐道：“去劍山也好，但别提你爺爺的名字，也别說你和他的關系。”

“爲什麽？”李扶搖有些不太理解。

陳嵊不耐煩的擺擺手，“這家夥在劍山那邊的名聲不好，到時候你會知道的。”

李扶搖這才哦了一聲，有些茫然。

陳嵊站在院裏，一模腰間，正想着禦劍而行，忽然想到這劍早就送給了李扶搖，便有些無奈，隻能罵罵咧咧的走出院門，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仰頭看着滿天星辰的李扶搖隻是在腦子裏走馬觀花的想了想從去年冬末到現在的經曆，不由得有些感歎，原來這人生，就這麽悄然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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