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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無憂谷9



終于上主菜了,與之前講述的幾件事相比,這件事瞬間将蔣保平的人格魅力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如果是真的……

一個念頭在吳端腦海中徘徊着:要爲死者正名啊!

蔣保平已經是一堆殘缺冰涼的屍塊,若連警方都不能維護他的權益,還有誰能了解他的善良和犧牲?

但這念頭很快被吳端壓在了心底,他提醒着自己: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到殺害蔣保平的兇手。

他思索了片刻,繼續問道:“蔣老師有什麽仇家嗎?”

“仇家說不上,不過,他爲人處世确實有點偏激,經常跟别人意見不同,容易起争執。

蔣老師心大,對事不對人,吵完了争完了,該咋還咋,别人記不記仇我可就不知道了。”

女老師似乎話中有話,吳端便趁熱打鐵道:“能不能把您知道的跟蔣老師有過争吵的人列出來。”

“哎呦……那可就多了……”

吳端已經遞上了筆和本子,“麻煩您了,您也看到了,學校裏的其他領導、老師爲了隐瞞真相彼此勾結,幾乎鐵闆一塊,我們隻能靠您了。”

事實證明,示弱也是一種達到目的的方式,尤其向這位心中有正義感的女老師示弱。

她立即開始在本子上列名單。

女老師的字娟秀有力,所列的内容也十分詳盡。

除了人名,還附上一兩句介紹,能夠讓吳端一眼看出此人與蔣保平的關系。

她還不時翻看手機,将對方的聯系方式也寫在本子上。

“我能想到的就是這些了。”

女老師遞回本子,吳端粗略一看,其上總共8個人名。不算少。

女老師解釋道:“後面五個應該不是,因爲……那什麽……據我所知,他們跟蔣老師……就是……很小很小的争執,說拌嘴更合适吧。”

“好的,謝謝您。”

吳端看向闫思弦,用眼神示意自己問完了。

闫思弦伸出一根手指,“我就一個問題。”

他将顧寒開的照片遞給女老師,“這個學生,您認識嗎?”

女老師并未接照片,隻看了一眼,就連連點頭道:“認識!認識認識!這孩子可是我們學校的名人。

孤兒,學習成績特别好,人也樂觀開朗,一看見他啊,就跟見了個小太陽似的,不過……”

女老師垂下眼簾,長長歎了一口氣,“他也被那些混混學生欺負了,蔣老師邀請我去參加他家裏的聚會,當時顧寒開也在,孩子蔫蔫的,真是……哎!”

“他跟蔣老師關系怎麽樣?”闫思弦繼續追問。

“好得很!”女老師笃信道:“跟父子似的,我還跟蔣老師開過玩笑,顧寒開這麽喜歡他,反正蔣老師也是孤家寡人,幹脆把這孩子領養了,以後老了身邊還能享享天倫之樂。”

闫思弦深以爲然,“那蔣老師什麽态度?”

“他……我忘了,我當時就是開個玩笑……”女老師聳聳肩,“哎不是,怎麽又扯到顧寒開了?他已經轉學了啊。”

闫思弦沒答話,隻看了一眼吳端,意思是剩下的自己可不管了。

吳端重新接過話頭,“案件還在調查中,具體細節不方便透露,但您放心,一旦查明蔣老師是被栽贓陷害的,我們就會發布正式的公告,爲他正名。

聊了這麽久,還不知道您的名字……”

女老師忙道:“武安,武則天那個武,安靜的安。”

吳端遞上自己的名片,“這是我的聯系方式,您要是想起什麽,請随時聯系我。”

“好。”

女老師張了張嘴,還有問題,但也知道兩人嘴巴嚴得很,終于沉默下了車。

看着女老師騎着電動車離開,闫思弦眯了一下眼睛,“派人盯着她點吧。”

吳端十分費解,“你覺得她有問題?”

“但願是我想多了。”

吳端沉默等着闫思弦的解釋。

“給你名單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話:‘後面五個應該不是’。不是什麽?不是殺害蔣保平的兇手?我們可沒公布蔣保平的死訊。”

“你這也太偏激了,也有可能是‘不是蔣保平的仇家’,或者‘算不上深仇大恨’的意思。”

“武安講話時,不會使用‘那什麽’‘然後’‘就是’‘那個’一類墊話的字詞。而且說話盡量客觀詳細,記得的事情,她會說得清清楚楚,不記得的,也會事先說明,幾乎沒有模棱兩可的信息。

這是做爲教師長期訓練的結果,是職業習慣。

可在說完‘後面五個應該不是’之後,她連續使用了‘那什麽’‘就是’。

如果真是你所說的意思,那句話的上下文很通暢,她不該卡殼。

卡殼,說明她緊張了。

差一點說漏嘴,所以緊張。雖然并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我更傾向于我所理解的意思。

如果我的推測沒錯,至少證明了武安知道蔣保平的死訊。”

吳端皺眉沉默片刻,他得承認,闫思弦的推論有一定道理。

吳端将武安的基本信息發給了手下一名刑偵組長,并讓其帶隊盯梢武安。

安排完,他繼續質疑道:“武安的個頭可不符合咱們的推測,她有165吧?”

“差不多。”闫思弦揉着自己的眉心,“所以我也說了,我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而且,即便我的推論沒錯,也隻能證實武安知情。”

向來自信滿滿的闫思弦,要承認自己對一件事沒把握,得克服不少心理障礙,跟丢下偶像包袱是一樣的道理。

所以他飛快地補充道:“不過很快我們就會查清這案子,嗯,很快。”

吳端笑着拍了下闫思弦的肩膀,以安撫副隊鑽了牛角尖的情緒。

他晃了晃手中的筆記本,那本子裏有武安剛剛寫下的名單。

“好在咱們可以順藤摸瓜展開排查了。我建議先去見見蕭曉,名單上的頭号種子。”

“你很在意蔣保平究竟是不是被誣陷的。”

“是。”吳端捏緊了拳頭,“我不能看着警方的職責被踐踏。不具備處理刑事案件能力的學校隐瞞案情,自作主張,這就是私刑,隻要大部分人認定一個人有錯,就可以剝奪他的工作,侵占他的财産,把他綁去廣場燒死……”

吳端搖了下頭,“我們不是這樣的野蠻人。不能越活越倒退,該殺殺歪風邪氣了。”

闫思弦一挑眉,“我沒想到,你會把事情上升到這種高度。”

“想第一時間說服你,”吳端問道:“我做到了嗎?”

“我就站在你這邊。”闫思弦看了一下表,道:“去找蕭曉得話,這個點兒她應該也放學在家吧……”

吳端的手機響起了微信消息鈴聲,他低頭看了一眼,搖頭道:“放學什麽的,不存在了。”

“哦?”闫思弦探過上半身來,腦袋頂着吳端的腦袋,一起看馮笑香發來的消息。

“辍學了?”闫思弦道:“轉學不到一學期,就辍學了。”

“是啊,看來得去一趟蕭曉家裏了。”

說話時,吳端的眉頭深深皺起。

不難想象,在孩子疑似遭受猥亵後,選擇拿錢,息事甯人的家長,會如何對待找上門的警方。

他們會極力掩蓋曾發生的事,恨不能用上剪輯技術,将那一天發生的事情從所有人記憶中剪去。

真相并不重要,快點遺忘才是關鍵。

偏偏任誰都沒法指責這樣的父母,任何人都無權指責在“尋求真相”和“降低傷害”之間做出煎熬選擇的他們。

一想到要去蕭曉家裏,要跟蕭曉的父母打交道,吳端就無比頭痛。

好在,闫思弦給出了替代方案。

“哎,要我說,咱們先去見見顧寒開。”

“幹嘛?你欺負人家是孤兒,就……”吳端的話沒說完,他意識到了其中的關鍵。

“轉學!”吳端去翻看手上的筆記本。

闫思弦耐心地等了他幾秒。

“一百零三中學!蔣保平離職後,蕭曉和顧寒開先後轉學去了那裏!他倆在同一所學校!所以說,顧寒開鬧着轉學,是爲了……”

吳端不太敢确定,闫思弦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吳端便繼續道:“他去找蕭曉要一個說法,他在爲蔣老師的名譽奔走。”

“确切地說,是他看中的養父……”闫思弦接過話頭,“同事迷妹、學生迷弟,啧啧,蔣老師能開壇論道了。”

闫思弦的指肚輕敲着方向盤,眯起的眼睛裏滿是玩味的意思。

“别陰陽怪調的,你究竟想說啥?”吳端道。

“人類從遠古時期向神靈獻祭起,‘崇拜’這種情緒就是最不穩定、不可預測的,看看那些被推倒砸爛的廟宇、石像,那些爲了追星自殺的粉絲,還有偶像人設崩塌後瘋狂反撲回踩的粉絲……不用舉更多例子了吧。

我隻是覺得,蔣保平身上的英雄主義和理想主義色彩太濃了些,這很容易幫他吸引崇拜者。可凡事總有兩面性,你能理解吧?”

闫思弦的話留了幾分餘地,吳端卻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兩人各自思考着案件,使得車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但他們的目光都盯着路面。

這是顧寒開上學、放學的必經之路,每個工作日的清晨和傍晚,他都會從這裏走過。

透過路邊的鐵栅欄,可以看到旁邊小區内蔣保平家的窗戶。

查監控視頻時闫思弦注意到,每次走到這條路上,顧寒開都會朝着蔣老師家所在的方向頻頻回頭。

再等約莫半小時,待附近三十五中的學生稀疏了,蔣保平便會出現在這裏。

兩人大眼瞪小眼,等得有點百無聊賴。

好在,學校附近總是有很多賣小吃的攤販。吳端看到一輛賣炒闆栗的推車從旁邊的人行道緩緩經過,便降下車窗,買了半紙袋。

“餓了吧?先墊墊。”他将闆栗一股腦兒遞給闫思弦,自己伸着手機去掃那小販的收款碼。

待他付完錢,闫思弦随手将一個剝好的闆栗仁兒遞給吳端,自己又去剝新的。

車裏頓時彌漫起了淡淡的香甜味兒,隻聞着味道,身上就會暖烘烘的。若是吃上一口,那軟糯香甜的氣息順着咽喉彌漫上五髒六腑,讓因爲案情而浸滿了苦水的心也熨帖好受起來。

吃完一個闆栗,兩人幾乎同時長長舒了一口氣。

“我算是明白了,爲啥每次結案貂兒和笑笑都要約飯,沒有什麽是一頓好吃的解決不了的。”吳端道。

“那這案子完了,咱們一塊聚個餐。”闫思弦道。

吳端口舌忙着倒騰滾燙的闆栗,已顧不上答話,不過,吃了三五個之後,他便住了口。

“這玩意兒吃多了胃裏要反酸水,你也少吃,墊幾個得了。”

“好。”闫思弦從善如流地收起了包闆栗的紙袋。

吳端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唯有盯着路面的眼神依舊銳利。

“我盯着呢,你歇吧。”他說道。

闫思弦前後左右地活動了幾下脖子,又伸了伸胳膊,“那就辛苦老大了。”

他倒不客氣,讓他在一件枯燥的事情上集中注意力,難度實在太大。

好在,不多時吳端就有了發現。

“是他吧?”

順着吳端的目光,闫思弦看到了一個穿着與周圍學生不同校服的少年。

距離尚遠,看不清五官。但根據身高體态,闫思弦已經有了定論。

“是他。”

兩人一起下了車,裝作普通路人,朝着那少年緩緩走去。

少年并未意識到不妥,和往常一樣,走到特定路段,擡頭看向了特定方向。

這一看,少年停下腳步,愣住了。

燈亮着!老師家的燈亮了!——刑警們還在勘驗現場,而天色已經見暗,便開了燈。

少年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他情緒激動,胸膛劇烈起伏着。

就在這時,吳端開口叫了他的名字。

“顧寒開。”

少年轉過臉來,看到兩個陌生男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似是要保持可以随時逃跑的安全距離。

這是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少年。

吳端趕忙擡起雙手,做了個類似投降的動作,示意自己并無惡意。

“别怕,我們是警察。”他亮出了警官證。

做這些小動作時,他繃緊了腿上的肌肉,若是顧寒開有任何逃跑的行爲,他會在第一時間追上去。

顧寒開并沒有逃跑,他反而上前一步,熱切道:“蔣老師是冤枉的!我有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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