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的旁邊傳來一陣幹嘔聲,兩人側目,正是聞着眼前的菜色,臉色青白的袁才人發出來的。
令謹不由問道:“袁妹妹,你可還好?要不然,我讓人先送你回宮去休息?”
身邊的庾芝也是點點頭。
也兩人都會如此建議,袁小安随着肚子的變大也日漸消瘦,現在一張小臉隻如巴掌一般,搖搖欲墜的腦袋和四肢,都讓人爲她擔心。
卻沒想到袁小安激烈地反對道:“不!”
她晃着腦袋,眼睛大大地張開,一手捏着令謹,一手捏着庾芝,帶着點神經質道:“不回去,回去有鬼。回去,會死。”
令謹和庾芝擔憂地互望一眼,袁小安這樣子已經是有些癫狂了。
正當令謹猶豫着要不要帶着袁小安先離席,袁小安卻擡頭一看,接着渾身一抖,立刻安靜了下來,令謹下意識地朝着上面望去,隻見她們上方坐的正是謝昭媛,可她正一手掩住嘴,一邊含笑喝着酒。
心裏暗笑自己想的太多了,謝昭媛對袁小安的好,是整個宮中上下都知道的,加上謝昭媛雖然身處高位,卻對人親和友善,在宮中的風評十分的好。
雖說是拓跋圭長子的生日宴,可他畢竟年齡小,過了一會兒,劉氏便讓人将他抱了下去。
“臣弟敬上一杯酒”拓跋儀從自己的位子上站了起來,又從側妃手上接過一杯滿滿的酒水:“人壽年豐,萊彩承歡,祝願小侄子能像陛下一般,在獵鷹的庇佑下,成爲我族的勇士。”
拓跋圭手裏轉着自己的酒杯,斜靠着自己的座位,一言不發。
底下一個白發白須的老者卻站了起來,他臉色微紅,精神卻十分爽朗,隻是現在有些微醺。
隻見他也端起了酒杯道:“陛下的皇長子不但會成爲勇士,更是會帶領着我族走向輝煌。”
宴席上的聲音漸漸消停,隻剩下缥缈的樂音從湖邊傳來。
劉氏見白發白須的老者站起來,臉上的神情隐隐有些不安,開口道:“爹爹,你喝的太多了。”
“他說的也沒錯。”拓跋圭卻開口了,手中的酒杯停了下來,對着自己的弟弟道:“父終子繼,天下之通義。”
拓跋圭的眼角一跳,将手中的酒一飲而盡,冷笑道:“看來兄長倒是忘記了我族的傳統,一意朝着這中原世家靠攏。”
挑眉看了一眼四周,聲音洪亮道:“便是佛,也可以滅掉。“
說道滅佛,底下有了些嗡嗡的聲音,在滅佛之前,鮮卑貴族們可是普遍信奉佛教,對于拓跋圭和崔浩一意滅佛的舉動,早就有了不滿。
見煽動了大家的不滿,拓跋儀嘴角挂笑地坐了下來。
見令謹看的津津有味,身邊的麗美人借着周圍人的嗡嗡聲,對着令謹道:”上一次的宴席當中,九原公也是這般鬧了一場。陛下最後也沒說什麽。“
拓跋圭淡淡地看着下面嗡嗡交談的衆人,又轉向一臉得意的拓跋儀,忽然冷笑道:”九原公,你若是要論我族傳統,那私通蠕蠕,暗中資助叛亂,接着刺殺寡人,該判的是什麽罪?”
拓跋儀臉上的肌肉一抽,可随即平靜下來,站起來,對着衆人道:”我并不知道陛下在說什麽。陛下還是不要親信謠言,到頭來落下一個殘害手足的名聲。“
宴會的氣氛凝重的猶如剛化開的墨汁,衆人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隻剩下拓跋圭和拓跋儀對峙。
”臣妾有證據“拓跋儀那溫柔的正妃忽然站起來,繞開拓跋儀,跪在了殿中央。
”嵇氏,你在幹什麽,别胡鬧。“拓跋儀一愣,接下來卻反應過來,上前便要将自己的正妃拉回來。
卻見旁邊有侍衛沖了出來,将嵇氏和拓跋儀隔絕開來,拓跋儀這時心中才暗暗覺得不好。
又聽嵇氏指着側妃大聲道:”此人便是蠕蠕送來的奸細。“
此話一出,衆人嘩然,拓跋儀連忙打斷道:“此女乃是柔然一族早些年間進貢而來的女子。便是陛下宮中也有此等女子。”
嵇氏仰着頭對拓跋圭道:“此女不是一般的女子,乃是蠕蠕當今首領的親侄女,手腕内側一旦激動,便會浮現出狼頭刺青。”
柔然一族圖騰便是狼,族中首領一族的狼頭刺青是标志。
這狼頭刺青是以柔然族中秘法,将狼血融合如刺青之中,平時和一般皮膚無異,每到情緒激動的時候,狼頭則會浮現。
衆人聽了嵇氏的指證,都将目光轉向拓跋儀側妃的手腕上,可她長長的衣袖愣是将手腕遮的嚴嚴實實,拓跋儀更向前一站,将側妃納入自己的身後,又笑道:“侄女與否,我并不知道,隻知道莫雲進我的府時候,陛下也納過一批柔然的女子,誰又知道裏面有沒有什麽柔然首領的堂妹什麽的。”
這話倒也說的在理,衆人看待拓跋儀的眼神又漸漸地放松了下來。
嵇氏擡頭看着面不改色的拓跋圭,想到家族中的幾百号人,咬牙從懷中掏出一卷圖紙,低下頭,雙手微微顫抖捧上道:“不僅如此,拓跋儀企圖刺殺陛下,這是他通過嵇禀,竊來的春獵布置圖。”
嵇禀是嵇家家族二代中的一員,靠着嵇家的聲望,平日在護衛軍中也挂了一個官職。
這時,嵇家的家主嵇韌從宴席之中站了起來,拿起身邊的一個盒子,也上前和自己的女兒并排跪着道:“這等不肖子孫已經被處置。”
一邊說着,一邊打開盒子,正是嵇禀的人頭。
坐在嵇韌身邊的人大駭,自己剛才是和一個人頭相處了甚九。
而袁才人見了人頭,臉色更白,白若紙金,渾身發抖,靠着令謹這才沒有昏過去。
便是令謹,見那血肉橫飛的斷頸,也忍不住反胃地将眼神移開。
“九原公,你還有何話可說?”拓跋圭手中的酒杯微微有些抖動,又聽他繼續道:“千刀萬剮?還是夷滅九族?”
說完,手一松,手中的酒杯碰的砸碎在地上,炸開在令謹的心頭。
拓跋圭在一陣嘈雜哦的腳步聲中道:“寡人忘了,寡人也算是你的九族,那便千刀萬剮吧。”
翩翩白衣少年,遙站在混亂的頂端,微微笑着,仿佛從宮殿兩旁沖出的一隊隊侍衛,和衆人的尖叫聲,都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