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太陽已經沉入地平線,隻留下一小片橙色的光暈在掙紮。一大一小兩顆月緩緩上升,夜的黑與月的白代替了白晝的顔色。
黑龍堡那氣勢如虹的龐大軀體依舊靜靜屹立在黑鱗城的中心。其身軀上深深的刻痕見證了黑龍領過去的戰火與硝煙。
此刻,城堡的滄桑盡數内斂,火把與照明石的光芒在它的外表上映出了暖融融的色彩。士兵面容嚴肅地站立在道路兩旁,面容嬌俏的女仆微笑着歡迎着賓客。不時有幾位身着整齊、面容高傲的貴族挽着女伴踏進黑龍堡。
衆所周知,天上有兩個月。一個較大的三十六面體是主月,另一個較小的二十八面體是伴月。不過伴月很害羞,每年隻有冰眠季中的幾天會出來露個臉,平日裏因爲運行軌道原因一直躲在主月後面。
當伴月全部顯露的那天,就是雙月日。要說這雙月盛宴的起源吧,大概隻是在古代,日子過得很苦的南方人們,選了個看着比較特殊的日子放縱一下、慶祝一年收獲而已。
反正白曉對這個節日絲毫不敢興趣,不過由于某種不可抗力,才勉強參加了這個貴族之間的雙月盛宴。
燈火通明的宴會大廳内,華麗的吊燈正通過照明石散發的光芒,在牆壁上、走動的人身上映上一個個菱形光斑。華光流轉之間,琳琅滿目的點心擺放在鋪着潔白桌布的長桌上,旁邊還整齊擺放着顔色各異的飲品。
一位位貴族或聚在桌邊交談,或跟着悠揚的音樂翩翩起舞。
在與客人們一一打過招呼之後,白曉果斷溜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一邊悠哉悠哉地往嘴裏塞食物,一邊冷眼看着大廳内上演的一出出鬧劇。
譬如,他的父親萊裏,此時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正與鄰近領地的幾位領主談論着什麽。他們看似還算相處和諧,但白曉可知道因爲領地邊界的沖突,他們幾位領主可一直都是互看不順眼的。
再比如,幾位風情萬種的少婦,正聚在一起聊着天,不時捂着嘴巴發出笑聲。她們有意無意地摩挲着身上的珠寶首飾,目光從其他少婦的身上挑剔地掃過。
還有,年輕的未成年貴族子弟們,男男女女、三三兩兩地讨論着一些關于青春與炫耀的話題。幾個年紀輕輕卻已是情場老手的男孩目光在漂亮的少女身上流連,一些喜愛玩刺激遊戲的貴族少女肆無忌憚地尋找着下一個目标。
不過,這一切都與白曉無關,他更願意當一個旁觀者,在旁邊看戲。
“嘿!”
突然,一個人悄無聲息地從他身邊冒出。
白曉淡定地咬了口蛋糕,問道:
“何事?”
“白曉,你好不容易出席一次這種場合,怎麽就這麽縮在角落裏待着啊?”
“他們又不喜歡我。”白曉把手頭的甜點通通吃完,也懶得再去拿了,就待在原地和來人唠嗑,“你不也沒去跟其他人聊天嘛?你今天怎麽這麽偷偷摸摸的?你又幹了什麽蠢事?”
這人名叫踱光,是白曉唯一算得上是朋友的人,是一個非常能搞事、又不學無術、有時還犯蠢的家夥,經常被其他貴族子弟嫌棄,不過與他還算合得來。
“哈?那也不算是蠢事啊……”踱光撓了撓他的一頭金毛兒,“隻不過是……是花了一些小錢而已……”
“你又賭錢賭輸了?”
“那啥……賭嘛,總是有輸有赢的……”
“怎麽沒見你赢過?”
“大概是我手氣不好吧,沒辦法啊,賭博很看運氣的。”
“柯西來也賭博,他似乎經常赢錢啊……”白曉瞥了一眼遠處談笑風生的一位貴族子弟,長得的确算得上是風流倜傥,“賭博怕是要看臉的。”
“哦!那個從北方來的外地佬!”踱光不滿地嘟囔一聲,随即摸摸自己的臉,“我明明這麽玉樹臨風……”
白曉打量了一下他那張長着雀斑、紅鼻子、細長眼睛的臉,語氣慈祥地提醒道:“孩子,有時候太過于自信可不太好。”
“你别再說了。”踱光輕咳一聲,“他們都說你是個沉默寡言的惡魔,我看你其實挺會嘲諷的。”
“過獎。我隻是不喜歡和他們講話而已。”
在兩人聊天的過程中,雙月已經升到了高空中。即使有月光,夜空仍舊固執地變成了如墨一般深沉而黯淡的顔色。
“咚——咚——咚……”渾厚而響亮的鍾聲從鍾塔傳來,敲響了十二下。
“好哇,夜捕馬上要開始了!”踱光搓搓手,“我已經準備好了。”
“走吧。”看到年輕的貴族子弟都陸陸續續地走出了黑龍堡,白曉說着,跟在他們後面出了城堡。
夜捕是獨屬于未成年人的活動,除了一開始的狩獵儀式,真正狩獵的時候按理說是不允許有成年人參與的。
然而此次參加夜捕的那可都是貴族的兒女,就算是不受寵,護衛也是不能少的。
接近了凜冬森林,大家都下了馬——在茂密的森林裏騎馬比走路還要慢。
接着自然是繁瑣的狩獵儀式。一個個穿着古代服飾的人在面前吟唱着祈文,但真正認真觀看的人寥寥無幾,大多數人都在私底下交談着。
“這一次夜捕,我定然是捕獲獵物最多的那一個!”踱光用力擦拭着自己的長劍,一邊炫耀道,“看看這些閃亮亮的裝備!”
“哦,捕獲老鼠最多的那一個嗎?”白曉一臉冷漠。
“怎麽可——”
踱光剛想說話,旁邊就有一個人插話進來。
“哈!你這話說的不錯,就踱光這樣的家夥,也就隻能掏個老鼠窩什麽的了。”說話的是一個穿着華麗的少女,畫着濃豔的妝,上挑的眼角還帶着點紅暈。
“這……”看到來人,踱光不禁慫了,呐呐地說,“掏老鼠窩也不容易啊,也要有點本事的……”
“連小白毛都嘲諷你。”這時又有一位少年加入談話,一手摟住那位少女,“我還一直以爲你們倆是難兄難弟呢。”
“哪來的‘難’字啊……”踱光有點不滿,但語氣依舊很弱。
“呵。”少年輕笑一聲,“你們倆一個是不學無術、幹啥啥不成的廢物,一個是……是帶來災難的冰雪惡魔,沒人喜歡你們。你們自個兒就是‘難’,薩,你說是不是?”
名叫“薩”的少女點點頭,并沒有在意少年在她身上作亂的手,附和道:
“是呀。”
見到踱光沉默了,她的聲音高了幾度:
“哎,踱光,你怎麽不說話了?踱光踱光,真是白瞎了你的好名字!”
說完,少女的聲音似乎還在空中回蕩了一瞬。踱光沒有接話,對眼前的大佬低下了頭。
“夜捕開始了。”過了幾秒,白曉開口了,“走吧。”
踱光立馬沒心沒肺地把少女的話抛之腦後,變得興高采烈起來,一揮手招呼着他的護衛。
“好啊,走走走!”
見兩人不再理他們,那位少年自覺無趣,準備離開,但薩又瞪了白曉一眼。
“你這個……災星!你——”
突然,她又不做聲了,因爲少年拉了她一下。
白曉難得地擡起了頭。
那是一雙沒有黑色瞳孔的眼睛,天藍色的虹膜中心,隻有一個放大的藍灰色瞳孔。
他盯着薩看了一瞬,那一雙眼睛看起來似乎沒有瞳孔,隻有從深到淺、再至灰的詭異藍色虹膜和眼白。
“如此随意地高聲談話,可不是一個淑女應做的事。”他說道。
薩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毛骨悚然,悻悻地不發一言,扭頭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