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訊室并不是一個肮髒、潮濕的地方，相反，灰色的牆壁很幹淨。當然，各種刑具應有盡有，外表再怎麽漂亮，也掩蓋不了許多人曾在這飽受折磨的事實。

此時灰衣人被綁在了一把金屬制椅子上。他已經醒了過來，瞪着一雙鷹目，面容猙獰。

他頭上蒙的灰布被扯了下來，露出一張中年人的面容，一雙銳利的眸子嵌在深陷的眼窩裏。

他的身上很幹淨，似乎沒有用刑的痕迹。但他神情萎靡，原本炯炯有神而尖銳的眼睛此時顯得十分黯淡。

萊裏坐在灰衣人面前的椅子上，擡首看着他。

“第一階段刑訊已結束，選擇方式：精神拷問。”一個毫無感情的聲音在刑訊室回蕩。

萊裏用一根手指敲擊着扶手，看也不看面前的灰衣人，目光低垂，似乎在想其他的事。

“繼續。”他沒有問灰衣人任何問題，隻是簡短地說道。

“已選擇繼續進行第二階段，選擇方式：精神拷問。”

灰衣人一雙鷹目怒瞪着萊裏，後者不爲所動。

“第二階段刑訊開始——”

随着冷冰冰的聲音再次響起，灰衣人似乎痛苦地悶哼一聲。他咬緊牙關，冷汗從額頭上大滴落下。他閉起眼，額上青筋暴起，似乎在承受不爲人知的痛苦。

白曉在一旁看着。女仆的屍體倒在一邊，臉上還維持着不敢置信的神色，杏眼圓睜，嘴巴微張。

“你要管好你那個朋友的嘴巴，不要讓他說漏了嘴。”萊裏依舊不緊不慢地敲着扶手。

“是。”白曉簡短地回道，目光投向正在受苦的灰衣人。

這人意志倒是挺堅強的，不愧是高階無察者。

戰士這個職業很廣泛，其延伸出數不清的分支，其中不乏有能夠跟五環見習頂級職業者硬碰硬的。而無察者，就是一個知名的戰士衍生職業。

無察，顧名思義，就是不能讓人察覺。無察者利用名爲“蟄息”和“忽略”的兩種技能，如若再配上最适合他們的無迹鋼武器，強大的甚至能夠暗殺一環正式巫師。

據說親王麾下就有一個由高階無察者組成的暗殺小組，專門幫他做各種暗地裏的勾當。

然而要成爲無察者也十分困難，從小的苦練、實踐和天賦缺一不可。

眼前的這個無察者不算是最頂尖的，所以白曉認爲他應該不是親王手下那個小組的。

“第二階段刑訊結束，選擇方式：精神拷問。”

萊裏擡了擡眼。灰衣人冷汗涔涔，一雙鷹目半眯，已經失去了神采。

“繼續。”

“已選擇繼續進行第三階段，選擇方式：精神拷問。”

這一次，灰衣人的神情開始漸漸扭曲。他的五官皺在一起，牙齒不停打顫。他從喉嚨裏擠出“嗬嗬”怪叫，嘴巴蠕動着，似乎想說些什麽。

萊裏沒有理睬。

等了片刻，灰衣人突然瞪大眼睛，嘴巴大張發出一聲滲人的慘叫，随即昏了過去。

白曉站在一旁，目光瞟了一眼昏過去的灰衣人，随後看向死去的女仆。她身上沒有傷痕，隻是眼珠暴突而充血，四肢蜷縮成一團，面部保持着生前呐喊的動作。

“把他弄醒。”

“接受指令，喚醒程序啓動，喚醒中——”

毫無感情的聲音剛剛消散在刑訊室裏，灰衣人倒抽一口涼氣，猛地睜開了雙眼。

他垂下眼睑，低着頭。萊裏停止了敲扶手的動作，擡起頭看着他，不發一語。

“是……是默林。”灰衣人的聲音很輕，也很慢，“他是幽影花在黑龍領的卧底。我就是在他的幫助下才進入了黑龍堡。”

白曉挑挑眉。

管家？

場面又安靜了一瞬。萊裏敲扶手的聲音又響起了。他靜靜地看了灰衣人半晌。

“千真萬确。”好像下定了決心，灰衣人的語速變快起來，音量也提高了。

“黑龍堡有巫術防禦機制，像我這樣的外人怎麽可能進的來？默林是管家，他的權限是很高的。就是他悄悄放我進來的。”

見萊裏還不說話，他又連珠炮似的繼續說道：

“其他的人我就不知道了。我是幽影花領從小訓練的無察者，平日裏一直在外做任務，除了衆所周知的東西，我對其他信息是真的一概不知啊！”

萊裏定定地看了灰衣人半晌。那深邃的眼睛中似乎沁出逼人的光芒。

“我知道的就這些。”灰衣人低垂下頭。

“謝謝你提供的信息。”萊裏毫無感情地說道，偏偏那眼神似乎十分真誠。

灰衣人輕輕地歎了口氣。

“我知道，我可以去死了。”他語氣低沉地說道，“我無論說與不說，都難逃一死。”

“我聽從幽影花的指揮一輩子，以前聽領主的，後來聽巫師的。這一次，我也算是任性一回了……”

萊裏冷漠地看着他。

“精神攻擊，處死。”

“接受指令，處死程序啓動，選擇方式：精神力攻擊，處死中——”

灰衣人又重重地歎了口氣。下一秒，他撕心裂肺地慘叫一聲。

“啊——”

慘叫聲喊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額頭上浮現出可怖的紫色筋絡，直挺挺地靠在椅背上，死了。

這人死前話好多啊……白曉注視着他的死狀，心想道。

萊裏一言不發地站起，自顧自地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回收這兩具屍體。”在父親走了之後，白曉對着空氣說了一句。

“接受指令，屍體回收中——”

灰色的地面如同一片水波掀起層層漣漪，卻顯得粘稠，緊接着像一個有智慧的生物一樣把兩具屍體拽進了地闆之下。

牆面毫無瑕疵，一團清冷的光在頭頂的天花闆四散開來，照亮刑訊室的每一個角落。金屬制的拷問椅反射着冷光，幹淨得刺眼。

白曉把手放在沒有扶手的門上，緊接着門發出“咔嚓”一聲，打開了。

他推開門走出，門在身後悄無聲息地合閉、隐去，成爲一堵不起眼的牆壁。

管家是幽影花的人？

他望着父親的背影一步一步地消失在轉角處。

不知道是真是假呢……如果是真的，那麽就說明戰局對己方很不利。默林已經做了很多年管家，能力優秀，是深得父親信任與青睐的老部下，也知道許多黑龍領的信息。如若他

是幽影花的人，那麽許多隐藏的信息就會暴露給敵人。

而且如果連管家都不是自己人，那麽還有多少人……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令人擔憂的情報。白曉暗忖道。

不過目前的情況本來對他們就已經極爲不利了，再壞也壞不到哪裏去。

當然其實他也可以将計就計，假裝自己被刺，以放松敵人警惕。不過沒有這個必要。

幽影花和紅磷也不會輕易相信的。

白曉走在長長的走廊上，一面的牆壁上挂着曆代黑龍領領主的畫像。一張張逼真的人臉面無表情，一雙雙眼睛似乎閃爍着憤怒的光芒，緊緊盯着從面前走過的少年。

他準備再去叮囑一下踱光，以免後者一個不小心說漏了嘴。

有人堂而皇之地進了黑龍堡企圖刺殺領主的兒子，這種事情一旦說出去是會擾亂軍心與民心的。如果黑龍領的軍隊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就不符合父親的計劃了。

走到踱光的房間所在的門前，白曉正準備敲門，便看見金站在一旁。

金的神色很古怪，似是包含了恐懼、退縮、憤怒與迷茫，又似乎隻是面無表情。

“什麽事？”白曉側頭問道。

“我将要去面對的，是不是幽影花與紅磷的精英部隊？”金呆愣了片刻，随即才開口問道。他的聲音很低沉，似乎在壓抑着情緒。

“……踱光和你說了什麽？”

“别擔心，他隻和我說了，我也告訴他不能說給其他人。”金看着自己的腳，眼睑低垂，“那是一名高階無察者吧？”

“是的。你很聰明。”白曉看着他，眼前這個消瘦的類法師明顯不能夠完全接受自己的未來，“但你并不是很勇敢。”

“我和你歲數相同——但我不像你。”金依舊看着地面，“我充其量是個高級炮灰，我難逃一死——那個刺客如此，許許多多的士兵也是如此。”

“但你不一樣。”他語速很慢。

“你的父親不會讓你死的，是麽？”

“……”白曉沉默了片刻。

“即使爲了自己的性命而戰鬥，你也終究會丢失掉它——這點你很清楚，你是一個明白人。”他輕聲說道，在金的耳中如同某種痛苦的低語。

“你或許該學學你的哥哥。他是個很豁達的人，在他的思維裏他已知曉即将發生的一切，但他選擇了快樂地度過每一天，他選擇了什麽都不知道。”

“不——”金狀似痛苦地深吸一口氣，接着低低地說道，“你不會救我，但你會救他的，他是你的朋友，就猶如萊裏是你的父親。”

“這個比喻不算恰當。”白曉挑挑眉，“我救他，是因爲他和我們是一類人，而你和他們是一類人。”

“我們已經給予了你額外的生命時間，而你應該試着接受你的責任。”

金的嘴唇蠕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