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破舊木門緩緩閉合的聲音，蘇娜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白曉的視野裏。

透過擦得透亮的窗，他隻能看見半遮的窗簾、一把藤椅，以及屋子内搖曳的火光。

蘇娜進入老婦人的房子之後，白曉再聽不到任何聲響。兩個人仿佛消失在了呼嘯作響的寒風中。

他知道自己無法再探查下去了。

不過蘇娜這邊的線索斷了，他還有另外一條線索。

依絲缇娜是獵神者，必定要前往神之鎮。在白曉所熟悉的地域，追蹤一個人還是很輕松的。

更何況，依絲缇娜可能會牽扯到他與那個人形怪物的約定。

怪物提供關于神性峽谷的資料，并且關注依絲缇娜和蘇娜，而白曉要把它送進神性峽谷。

神性峽谷可不是那麽容易進去的——即使那隻怪物原來就是神性峽谷的生物。

原先白曉的要求隻是一些資料和對兩人的注意，但如今他要考慮加點條件了。

調查出現了新進展，他決定找怪物打聽一下信息。

他不怕怪物不答應，畢竟他應該是整個神之鎮外圍唯一一個會幫助它的生物了。

同類們沒有進入神性峽谷的實力和資格，人類又是死敵，怪物所能尋找的，也就白曉一個人了。

雖然白曉在陣營上與它是敵對的，但一些沒有什麽太大危害的交易也是未嘗不可的。

不過進入神性峽谷之後，白曉會不會一刀斬了怪物，又是另一回事了。

現在已經無法再繼續追蹤蘇娜了，他也不準備等待下去，而是直接轉身回了神之鎮。

現在正是外界的白天，阿斯琉斯的黑夜，即使有一盞盞燈的照耀，路上依舊十分灰暗，隻有鋪在地面上的雪在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神之鎮更是黑暗。這裏沒有燈光，一切都籠罩在黑暗之中，與雪原人的地下居所也沒什麽差别。

耳邊是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和草叢晃動的聲音，白曉隐隐約約能聽見幾聲吼聲，或悠長似狼嗥，或短促如鳥鳴，也有似人聲的尖叫。

如果說月光灑遍大地的時候是怪物狩獵的時期，夜晚則是同類之間的時間。這個時候，不需要睡眠的怪物們開始了獨屬于被感染者的社交活動。

雖說在人類看來，它們更像是沒有理智的怪物，但它們仍舊是一種血肉生命，也有着與人類類似的社會結構與活動。

實際上，白曉對于怪物們在黑暗裏活動的興趣，要大于它們在狩獵時期的興趣。

畢竟與其他獵神者不同，他最關心的不是如何有效地殺死怪物——雖然這也很重要，而是神之鎮的生态和怪物的社會結構。

“嗚——”

“嗚——！”

“嗷——！”

兩邊的建築中，傳來了狼嗥和嗚咽一般的聲音。幾個黑影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嚎叫着，奔跑着。

“咚！咚！”

“哒、哒！”

一個龐然大物慢吞吞地走過空無一人的街道，腳步聲在黑暗中顯得沉悶。地面在顫抖着，幾聲輕巧的腳步聲雨點般落下，輕盈地躍動着。

白曉繼續走着。

一陣凄厲的吼叫由遠而近而至。

空氣中爆發出幾聲低吼，還有尖利的吸氣聲與無規則的“嗬嗬”聲。空氣中彌漫開詭異的血腥味。

腳爪與皮毛撕扯發出的聲音不時響起，周圍回蕩着此起彼伏的叫聲。

突然，一團橙色的火焰在遠處的空中炸開，明亮的火光綻放開來，在空中迸發出美輪美奂的星火。

火光照亮了地面上的一切，如同光的洪流席卷開來，掀開了黑暗的幕布，無數的怪物在光亮下現形，密密麻麻地站滿了街道。

怪物們的身形還停滞在之前一瞬的樣子。

道路中央，兩隻似狗似貓的怪物戰作一團，其中一隻咬着另一隻的脖頸，後者伸出前肢，利爪深入對方的血肉中。

周圍站滿了怪物。它們站在路邊，抑或是站在樓裏透過窗看着，注視着兩隻怪物的撕咬格鬥。

龐然大物站在遠處，它那猙獰的頭部一般隐藏在黑暗中，另一半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出燃燒般的色彩，金屬色的利角如融化的鐵水那般閃耀着紅光。

幾隻小巧的怪物在巨大的身影地下穿行着，它們半張着嘴，露出一嘴細針般的利齒。

空中飛舞着一群群身材臃腫的昆蟲。它們碩大的複眼映着紅光，灰黑相間的身軀上伸出細長的節肢，背上透明的薄翼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扇動着，在建築間穿梭着。

下一刻，火光熄滅，黑暗瞬間占領了一切。

喧鬧聲重新響了起來。

“嗷嗚——！”

随着血肉再一次被利爪撕開，對手嗚咽着逃走了，最終勝利的怪物發出一聲得意的長嗥，利爪在地面上摩擦着。

圍觀的怪物中發出一聲尖細的笑聲，一道纖細的身影走了出來，腳掌無聲地踏在地面上，鬼魅般奔向了道路中央的怪物。

又一場戰鬥開始了。

白曉駐足圍觀了一會兒，即使看不見，但精神力和感知一齊用上，他“看”得津津有味。

這樣的戰鬥場景，每晚都會在神之鎮發生。對于怪物來說，這既是一種放松，也是對戰鬥技巧的磨煉，更是同類之間感情的交流。

白曉沒有掩飾自己的身影，每一隻在場的怪物都注意到了他，但沒有一隻攻擊他。

怪物也是有屬于自己的時間表的。

有光的時候是狩獵時間，無光的時候是娛樂時間。這種時候，怪物通常是不會在意人類。但大部分獵神者總是會直接對怪物發起進攻，這種時候，怪物自然不會站着等死，它們會一擁而上，撕碎這個人類。這就是獵神者們認爲無光的時候更爲危險的原因。

白曉是不會打擾它們的，他隻是做一個看客。

這附近的怪物也大多認識他，了解他在這種時候不會攻擊它們，所以不予理會。

因此白曉得以好好觀察這時候的神之鎮。

在影影綽綽的黑影環繞下，他淡定地穿過街道。

“踏、踏。”

鞋子踩在地面上，帶起一陣血水。

怪物們腥臭的鼻息噴在冷冷的空氣中，低吼在耳畔響起。

白曉用精神力掃過每一隻怪物，把它們的身形特征同記憶中的對上号，他甚至知道其中一些怪物在同類中的名字——用大部分人類認爲是無意義吼叫的聲音來表示。

穿過漆黑一片的道路，他終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