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陣仗一看就是在醞釀一個強大的招式，但要命的是白曉對此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在這個詭異的地方，一切除了尋常物質以外的力量都被屏蔽，他無法通過精神力探查這個空間，也就說，除了按照那個女聲所說殺死面前的怪物，找不到别的離開方法。

但周圍的白霧限制了他的視野，從遙遠的地平線傳來的類似于雷聲的巨大聲響，貫徹整個世界，使得大地隆隆顫抖，可怕的聲響洪流淹沒了白曉的聽覺，連心髒都随着巨響的頻率在砰砰跳動。

在他來不及做出任何動作時，那道黑色的身影化作伸出萬千分叉的閃電，完全沒入了怪物體内。

天空卻猛然黯淡下來，星星的光芒一點點昏暗，像狂風中飄忽不定的燭火那樣微弱，直至星光完全消失。

深邃的黑色一層層托管天空，澄澈的藍色褪去，在色彩交融的地方渲染出濃郁的紫色與灰色。

白霧如一條條遊魚般飄動着，層層疊疊地覆蓋了白曉的視線，這下怪物也消失在了白霧裏。

雷聲随着黑色身影的消失迅速停息了，仿佛隻是爲了昭告這個神秘生物的出現而響起。在巨響潮水般退去後，嗡嗡的耳鳴聲響起，而在這後遺症之下，還有一些細碎的、隐約的聲音。有人講話的聲音，金屬敲擊的聲音，長歎的聲音，液體汩汩流淌到地上的聲音。

隐隐約約地，白曉還聽到一聲不甘的大喊，一開始還是人的聲音，漸漸變成獸類的咆哮，略顯沙啞而十分渾厚，仿佛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攪得白霧晃動，到了白曉這裏隻剩下微弱的餘音，卻依舊聽得出其中飽含的熊熊怒火與不甘心。

這一聲大喊似乎是一道導火索，緊接着又有喊聲從各個方向傳來，此起彼伏，有女人的聲音也有男人的聲音，甚至還有一個聲音飽含稚嫩，略顯尖細，聽起來聲音主人隻有十四五歲。

這些聲音如浪潮般在白霧中起伏，微弱卻清晰，都由正常的人聲漸漸轉變爲獸類或鳥類的咆哮與尖嘯，各有不同，或低沉沙啞，或尖利高昂，其中還夾雜有低低的嗤笑聲與喃喃低語，在白曉的耳邊萦繞着，像是白霧之海發出的交響曲。

他側耳仔細聆聽着，試圖從大量的聲音信息中分辨出怪物的方位，但失敗了。

聽到這些聲音，他對這裏又有了幾分猜測，還有些許明悟。

“這些人……”

“這些人……”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長有黑色鬃毛的怪物不知何時來到白曉背後，與他同時開口。

“他們最終都變成了像你一樣的生物。”白曉轉過身，低聲說道。

怪物透過瀑布般流瀉的青絲，用閃爍着幽幽藍光的眼眸看向他。

“你也會有相同的結局。我們都是一樣的。”它沒有張嘴，聲音從它喉嚨的部位發出，是語氣平穩的聲音，聽不出男女。

它的身上不時有黑色的閃電般的物質跳動，把它襯得更加狂暴，但眼眸裏卻透露出淡淡的悲傷。

它微微一甩腦袋，咧了咧嘴，嘲諷似地笑了一聲。

“哈，我們斬殺它們，最終也變成了它們，成爲我現在的樣子。”

“獵神者中，除了那些天資殘缺的垃圾貨，每個人都不能幸免。”

“你是另外一個‘她’。”白曉的表情不見絲毫波動。

她的第二個人格。

“沒錯。”怪物發出尖細的笑聲，“先誕生的‘她’，已經完全泯滅在了混亂瘋狂的力量之下了。”

“放棄抵抗吧——當我的自主意識接管這具身體的那一刻，你已經失去了殺死我的機會。”它微微眯起眼睛，野獸的瞳孔縮成一線，看起來尤爲銳利。

“現在你的下場隻有一個：先被我重傷，然後可能會獸化，最後死在這裏，成爲他們的一員。”

白曉意味不明地嗤了一聲，擡眼看向面前的怪物，眼神中有些許嘲諷。

“你已經完全接受了自己的處境，把主動權交給了污穢之力。”他又垂下眼簾，不急不緩地說道，頓了頓，他又補充道，“自甘堕落。”

即使已經被大量污穢之力污染，也不是沒有控制的方法，如果換他面臨這樣的處境，或許還可以研究出關于這種力量的更深層次的信息。

這種體驗可能說是十分稀少了，雖然風險很大，但白曉确信如果是自己，完全可以在完全瘋狂之前研究出什麽。

如果發現了關于污穢之力的核心信息，即使最後變成了怪物，至少在自主思維泯滅之前，他還是會很高興的。

“我曾經掙紮過，努力過，但那有什麽用？”怪物“咯咯”笑着，但尾巴的微微掃動體現出了它内心的怒氣，“臣服于它，或許還能取得一線生機——至少至今我還沒有消散，甚至還能動用這具身軀。”

怪物的話也不多，說完這幾句話，就微微俯下身子，咧嘴笑了笑，周身跳動的黑色“閃電”猛地收斂進體内。

“既然你不想作出一些與他們不同的改變……那麽老樣子……”

它準備進攻了。

在黑色閃電狀物質暴起的那一刹那，白曉的心中感到有些可惜。

看來怪物不準備說出更多的信息了，比如剛才從天而降的到底是什麽之類的……

視野迅速被躍動的狂暴的“閃電”覆蓋，黑色的物質散發着極大的惡意與詭異的波動，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網，伴随着沉悶的再度響起的雷聲與金屬摩擦般的尖嘯，猶如不可匹敵的巨獸，咆哮着撲了過來。

白曉精神緊繃，幾乎在同一時間感知到了一種極恐怖也極強大的力量的降臨。他知道自己不能硬接這道攻擊。

好在他也不是沒有準備，在與怪物交談的過程中，他的五感逐漸從巨響帶來的後遺症中恢複，傷口也在迅速愈合，已經不會影響他的戰鬥。

白曉把感官調動到了極緻，靈敏地發現了這張巨網的空隙，緊接着一個矮身、飛撲，在這一瞬間幾乎爆發出了他極限的速度，擦着這張黑色的巨網劃過。

怪物似乎沒有料想到他躲過了自己的攻擊，但也沒有驚慌。空中的巨網迅速折回，邊緣向内收縮，如巨手般向白曉抓來。

白曉心中平靜，精神緊繃，身體因爲察覺到緻命的危機而向大腦發出警報。他握緊了刀柄，站起身。

血脈的力量穿過細胞膜作用于全身，寒冷的力量在鮮血與骨髓中穿行流淌，沿着皮膚源源不斷地傳遞到外界。

手中灰黑色的長刀，完全隐沒在了昏暗的世界裏，像是一道不起眼的幽影，卻儲存着足以緻命的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