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恍惚之後，再睜開眼，視角開始模糊，視野被拉扯。

又是這種感覺……

是記憶。

“你是萊裏的兒子對吧？”紅棕色頭發琥珀色眼睛的少年笑笑，“你好，我叫狄倫，來自紅楓領。”

“……”瘦小的孩童漠然地擡眼看他，看不見瞳孔的眼睛看起來着實詭異。他放下了手中的書。

“你是紅楓領領主的兒子，到黑龍領來幹什麽？”

他坐在一節幹枯倒下的樹幹上，四周是一片被白雪覆蓋卻依舊郁郁蔥蔥的森林。陽光透過枝葉的罅隙，在地上灑落金黃色的圓形光斑。但他卻坐在陰影裏，手裏拿着一本厚重的書。

“我聽說，這裏有有趣的東西。”狄倫笑得燦爛，“我過來看看。”

他的眼裏透露出其他的東西，是某種思考。

他在圖謀着什麽、探尋着什麽。白發的孩子想到。

某件事……某個秘密……

“……随你。”最終他回答道，微微眯起眼看向狄倫，試圖用自己靈敏的感覺，透過這雙看似清澈的琥珀色眼睛，發現他的目的。

父親知道這個秘密……與自己有關，又與自己無關……他解讀着。

什麽意思？他重新低下頭，把書本翻過一頁，紙張摩挲間發出沙沙聲響。

他們都有事瞞着他……同一件事。

同一個秘密。

或許是一部分。

他感到有些費解，目光掠過文字。

在淺金草與雪甘藍的混合萃取液中，加入濃度爲百分之十的龍鈴酸……

到底是什麽秘密，讓他們……

“嘿！白……我可以這樣稱呼你嗎？聽起來禮貌一些。”狄倫微微擡高音量說道。很明顯，他懂得一些巫師的禮儀。

白曉沒有回話。

……在标準大氣壓下加熱至四百朗格，溶液會爆炸并迅速吸熱。

書又翻過一頁。

“你一直在看書啊。你沒有朋友嗎？”狄倫坐在另一根枯木上，問道。

過了很久，久到狄倫準備開啓下一個話題時，白曉才回應道:“沒有。”

“哦。”狄倫的聲音低了下去，看向白曉的眼神中有些許同情。

“那我可以當你朋友啊，我不畏懼你。”狄倫慢悠悠地說道。

他們似乎另有所圖，那麽你呢？僅僅是因爲好奇嗎？

白曉沒有回答。他的思緒發散了片刻，幾個人和他們的異常情緒組成一個個片段，一一閃過。

“好吧，我就當你同意了。”狄倫的臉上帶着些許漫不經心的笑容，“既然是朋友了，我就給你看看這個——”

說罷，他伸出手臂。隻見原本白皙的手臂上，隐隐有血管凸起，岩漿般散發着紅光的液體在血管中流動着。皮膚開始變化，一片片鱗片開始覆蓋手臂。

這些鱗片一開始是淺紅色的，如初生的嬰兒，随即開始變厚，色澤像油彩一樣一層層鋪蓋上去，最後成爲鮮紅色的鱗片，每一片有眼睛大小，在陽光下流動着金屬般的光澤。

白曉的目光從書本上挪開，注視着紅色的鱗片。

火焰般的力量在鱗片下流動，給予這一小片空地不同于陽光的溫暖。這熊熊的熱量在逐漸融化周圍的積雪。

“……赤熔蛇……”白曉收回目光，“這是紅楓之下潛藏的血脈嗎？”

“你是我告訴的第一個人。”狄倫攤開手掌，目光所到之處，鱗片退去，人類的皮膚再次出現，隻是那血管依舊如網般浮現，赤色的血液無聲流動。

“多麽令人迷醉的力量啊，其中潛藏的奧秘，不僅僅體現在赤熔蛇這一種血脈上，而是體現在這千千萬萬的生命中。”狄倫把袖子重新拉下來，“我們是一樣的，白。”

白曉看了他一眼。

這是小說看多了吧。

“他們去追尋那件事的真相，之于我探尋它是不一樣的。”狄倫眯起眼睛，清澈的琥珀色雙眼看起來像是某種蛇類的眼眸，“你不也對它很好奇嗎？”

白曉低下頭，無法完全聚焦的眼睛将視線落在書本上。他語氣平淡地說道：“可我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是……啊。”狄倫笑道。他的眼角帶着笑意，那眼神卻分明地透露出不相信。

“不說這個了——如果你什麽都不知道的話。”他站起身走過來，掃了一眼書本上的内容，“這是《魔法大典》的上冊？在南方很少見啊。”

“你一直看書、沒有其他娛樂方式的話，也不行啊。”狄倫坐到了枯木上，偏了偏腦袋，向遠處人來人往的黑鱗城示意，“如果還是人類而不是螞蟻什麽的話，要想被這個社會接受且作爲人生存下去，就必須有與他人的交流啊。”

“這樣吧，我教你玩一個遊戲”他拍了拍白曉的肩，語氣悠閑地說道，“你需要朋友——這就當是你邁入正常社會的第一步了。怎樣？”

白曉沉默片刻，把書合上了。

他并非不想踏入正常社會，隻是這個社會裏的人不接受他。

狄倫笑了笑，針狀的瞳孔緩緩恢複人類的形狀。他仰頭環視一圈，然後目光停留在一棵樹上。他打了個響指，一小簇火苗在樹上緩緩升騰而起，并沒有蔓延，而是燒斷了一截樹枝。

灰褐色的樹枝掉落下來，受到牽引落入狄倫的手中。

他低下頭，下一刻手臂飛速移動，片刻間在雪地上畫下一個個被直線分割開的方格圖。

“就比如我畫圓圈，你畫叉——輪流畫。”他在地上的直線與橫線的交叉點上畫下一個圓，然後在旁邊畫上一個叉，“無論是橫、豎，還是斜向，隻要有一個人的五個圖案能連成一條線，他就赢了。”

白曉低頭看着雪上的方格。

這遊戲給他很熟悉的感覺。

“這是我在我家的地下室裏發現的遊戲，被記錄在我祖先的一本筆記上。”狄倫繼續說道，“正規的版本應該是用黑白棋子在棋盤上下的，不過這裏沒有棋盤和棋子，直接畫圖代替也行。”

真的很熟悉……

白曉擡眼看了狄倫一眼，又遙遙地望了一眼紅楓領的方向，最終攤開手掌，一根樹枝吱呀一聲從樹上脫離，飛到手心裏。

他掃視了一眼畫出來的棋盤，然後畫上一個叉。

狄倫臉上笑意更深，那琥珀色的清澈眼眸裏似乎隻透露出單純的喜悅。他沒有猶豫，在棋盤上添上一筆。

“……”

白曉猶如一個幻影，附身在過去的自己身上，觀察着這個記憶片段。

他看着兩人幾乎毫不停頓地落子，圈與叉很快覆蓋了面前的雪地，連成一串串紋案，像是繁雜的花紋，又似乎隻是博弈中構造出的圖案。

那是……

突然，這段記憶的最後一幕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潔白的雪地上，一個個圖案似乎在他的視野中跳動着、遊走着，重新排列與組合，像是無聲的謎語，最終組合成一段話：

你是關鍵。

白曉瞳孔微縮。

“我赢了。”狄倫扔掉手中的樹枝，笑着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