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白曉知道污穢之力的糾纏點在哪裏了。

——在黑影的體内。

他現在應該是位于黑影的胃部——事實證明這個玩意兒還真是一個生物。

這裏沒有胃液，但從周圍蠕動的“牆壁”的形狀來看，應該是胃。

黑影的胃壁摸上去是冰涼的，沒有任何怪味，隻有一點點風吹過清澈湖面時帶起的那種氣味。如果不是這略顯堅硬的東西還在不斷蠕動，它看起來更像死物。

隔着厚厚的胃壁和其他組織，白曉聽見外面傳來緩慢而細小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某種微小的東西摩擦地面的聲音，另外還有隆隆的雨聲。

現在糾纏點找到了，但網傳回來的感覺若有若無，無法探查到糾纏點的準确位置。隻能确定在黑影體内——畢竟是從黑影張開大嘴開始，他才探查到了糾纏點，而到了胃裏，感覺更加強烈。

他坐在胃壁上，拿出一把匕首，在胃壁上輕輕劃過。

這個胃實在不像胃，摸起來十分光滑，雖也有蠕動，但更像是機器的運作。

他在考慮劃破胃壁。

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一把鋒利無比的匕首貼上了潔淨冰冷的内表面，略帶有弧度的鋒刃，緩緩地割開了胃壁。

下一刻，這個空間亮了起來。

星星點點的光，突然間全部亮了起來，照亮了深邃的黑暗，在黑色的胃壁上閃爍，鋪蓋成了一副全方位的璀璨畫作。

白色的微光，與黑色的背景交相輝映，微微透出銀光，仿佛月被打碎成無數顆鑽石，又被研磨成粉，肆意地灑在黑色的畫布上。

雖簡單，僅僅黑白二色，卻似有一個個絢爛的旋渦在旋轉，下一刻又變成水流般的模樣，從頭頂緩緩墜下，令人頭暈目眩。

白曉收回了匕首，他正在緩緩飄浮起來，直至升到這個空間的中央。

這裏并不悶，反而有一絲微涼清新的風在流動。周圍不斷有璀璨的光點逐一亮起，化作不斷變幻的華美圖案，讓人仿佛置身于一個碎光組成的小世界裏。

白曉在空中調整身形——這裏的空間還算寬闊，他環顧一圈。各個方位皆是這樣的情景，雖然有點美麗，但出現在這個狀況下這個地方實在是很有違和感。

斑駁的光與微風環繞着他，白曉擡頭仰視着上方的景色。

有一段模糊的記憶緩慢地浮現出來，随之而來的還有一段清晰的記憶。

星空？

這一次的感覺比上一次看到星河——與那個名爲“昭月”的怪物戰鬥時更爲強烈，就好像……他曾經見過這樣的場景。

……在很小很小的時候。

可據他所知，在重藍是沒有關于“星”的概念的，也沒有這樣的景色。

一個模糊的念頭告訴他，“星”是“天體”，有些氣态，有些固态，有些有生命在其上居住，有些則是一片荒蕪。“星”就是世界，它們都十分龐大。

從其中的一顆“星”上來看，其他的星離它很遠，有些發光，有些反射光，遠看去，就是空中一個個微小的光點。這就是星空。

一些紛雜又微小的片段在記憶之海裏起伏着，微微露出一個小角，仿佛底下還潛藏着更加龐大的冰川似的。

白曉試圖抓住更多的隻言片語，但失敗了，隻能任由這些模糊的記憶再一次沉寂下來。

這是另外一個世界的景象麽？

感覺很熟悉。

就像是在遙遠的過去裏，他曾無數次于不同位置，靜靜地守望着這片無窮無盡的星河。

繁密璀璨的光之河流，于它而言不過是最爲普通的場景——也是那永不停歇的生命盛宴。

雖靜谧無聲，卻在刹那間綻放出最爲動人的光和熱來。

這一瞬間，白曉沉浸在了記憶之海的最深處，那些模糊的記憶猶如湧動的光，帶給他難以言喻的熟悉感與平靜。

他感覺思緒有點恍惚，仰着腦袋，走神了一秒。

這是什麽古怪的記憶……從他記事開始的每一段記憶中，都沒有過這樣的情景，但那熟悉的感覺與平靜而溫和的情感，在看到眼前之景的時候迅速湧現，仿佛一顆小石子，激起了幽潭上的層層漣漪。

還有一點親切。

總覺得自己還藏有什麽秘密的樣子，但身爲主人的自己卻不知道，實在奇怪。

白曉對此沒有什麽頭緒，不過考慮到每一次有這種熟悉感和親切感，模糊的記憶都在愈發明顯，他決定順其自然。

注意力回到眼前，他對于這突然出現的景象感到有點困惑。

考慮了片刻，白曉緩緩向上飄了一段，然後伸出一隻手，慢慢地碰了光點一下。

幾乎就在他碰到胃壁——雖然說也不像胃壁的同時，一個東西，迅速浮現出來。

手指也快速收了回去。

幾乎就在一瞬間，周圍的胃壁上，都浮現出這樣的東西。

——這些都是臉。

光點同時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人臉，這些人臉相互擠壓着浮現，呈蒼白色，五官的部位都是黑色的空洞。

一瞬間，白曉已經被這些蒼白色的人臉包圍。它們看起來是無生命之物，一動不動，隻是所有的人臉都朝向他，那本該是雙眼的部位空無一物，黑色的空洞中，似乎有無實質之物在閃爍。

這些人臉看起來不僅蒼白，而且光滑，不像是真正的皮膚，更像是金屬制成。

胃壁突然發生了一陣劇烈的蠕動，這些人臉也随着移動着，但無論怎樣上下移動，那正臉永遠都對着白曉。

從黑影内部的更深處傳來一陣怪異的聲響，難以形容，似乎本不該存在于世。

胃部的突然蠕動使得白曉的右手肘碰到了一個人臉，觸感十分冰涼，很光滑，與胃壁觸感幾乎相同。

身後傳來一股強烈的吸力，原本溫和的氣流突然狂暴起來，拉扯着他往後飛去。

而飄浮的狀态也在一點一點消散，白曉感覺自己正在往後退的同時向下墜，他的雙腳已經碰觸到了密集的人臉。

“咚！”

在一聲輕響中，白曉伸出手，抓住了一個人臉，兩根手指戳進人臉眼睛處的空洞内，一隻腳踩進兩個人臉間的空隙裏，另一隻腳用力地碾在一張人臉上。

他借此停止了後退。

他側過身，另一隻手毫不留情地抓住前方一張人臉，空出一隻手繼續往前攀去，一點點向着與吸力相反的方向移動。

胃壁仍在劇烈地蠕動着，給他的前進添上了一些困難。可狀況還在可控範圍内，白曉在适應這裏的晃動之後，迅速而輕盈地向前走去。

随着胃壁的蠕動，周圍的人臉像是活了一樣，争先恐後地向白曉的方向湧去，空洞的五官在散發着微光的環境下更顯深邃，慘白的臉龐猶如黑暗海洋中浮上來的屍體之臉，表情空白而冰冷。

因爲比較昏暗的緣故，前方密密麻麻的人臉猶如突然出現一般，猛然間從黑暗中浮現。

爲什麽會有光呢？

簡直就是特意要突出人臉的驚悚一樣。

白曉覺得今天自己的經曆真的很像三流恐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