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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章小雨受傷



猗迤一聽賀迤麗的名字便皺起眉頭,道“你父親是庶長子,若落廆總有一天會長大繼承家業。阿翁說你阿哥是雄鷹。阿翁還說雄鷹若沒有巢,會被鴉雀啄食。”

猗迤還是第一次跟吐延談将來,卻是一語中的。

吐延被他一向看不起的猗迤戳破心事,心裏很難看,嘴上卻不願認輸,道“你猜小雨這小身闆受不受得起漠北的嚴寒?她願不願意一輩子呆在索頭部?從此隻能喝奶吃肉,你沒有去過中原,不知道中原平常人家裏,每十天吃的都不帶重樣,就連他們天天吃的大米你都沒見過,她能看上除了草就是沙漠的漠北嗎?中原人習慣把貼身丫環送給夫君當填房,你知道填房是什麽嗎?就是比小妾還低級的小老婆。”

“小雨不會當填房,也不會嫌棄索頭部,你太過分了!”猗迤很生氣,徑自走到一邊,可勁的吹哨笛。

刺耳的哨聲驚得雞飛兔逃,飛禽走獸們似乎對這噪聲十分不滿,山裏一陣鳥驚狼嚎。

吐延躲得遠遠的,找了一棵視野好的樹爬了上去,希望能看到灼灼來送信。無奈這中原的哨笛音域太廣了,吐延實在無法忍受這魔音,隻好撕了兩片衣角塞耳朵。

第二日,猗迤收到灼灼的傳信,說她們明日起程去高句麗,途經昌黎棘,還有他人同行,讓他倆先行一步做準備。吐延和猗迤都十分高興,暫時抛下了昨日的不愉快,起程一同回了昌黎棘。

老馬帶着風二等四個随從,随着華芳将至昌黎棘。

華芳道“馬參軍,将軍吩咐這一路都唯馬參軍馬首是瞻。還請參軍多多提點。”

老馬受寵若驚道“唉呀…夫人快别羞煞老馬了,将軍的意思是不能讓夫人涉險。老馬怎能拿着雞毛當令箭?夫人可千萬别跟老馬客氣。”

華芳望着老馬誠心誠意的樣子,心裏格外舒坦。

“賤妾識得兩個朋友,他們會來接應,隻是擔心将軍胡思亂想。”

“有人接應太好了!老馬進了這大草原如同盲人瞎馬,多虧了夫人想得周到,夫人的朋友也是老馬的朋友,将軍怎會介意老馬找朋友幫忙呢?”老馬不愧是老江湖,既幫了華芳開脫,又替自己攬了功勞,還不忘回過頭來對幾個随從道“你們聽好了,昌黎棘民情風俗不同于中原,你們到了那,一言一行都要謹小慎微。末将有兩個朋友是昌黎棘人,等下碰面,一切聽從他們安排。”

老馬就像華芳肚裏的蛔蟲,華芳沒想到他這麽好相處,心裏着實輕松了不少。

昌黎棘城外,吐延和猗迤領着大群仆從早已候在那。今天的吐延裝扮得十分雅緻,一頭小辨子用銀圈發箍挽于腦後,身穿冰藍色立領窄袖袍子,以深藍色湖绫滾邊,身材修長的他一身貴氣散落無于餘。而猗迤仍是那身袒肩白裘。

吐延一見華芳便熱絡的迎上前,道“華姐姐,你們終于來啦!這兩天你們不在,我都好不習慣。”

“讓你們久等了!”華芳道

“這一路順利嗎?這裏還算好找吧?”吐延道

“好找是好找,隻是越往這邊走越冷,我們快進城吧!”華芳打着寒顫道

“這邊走吧!我忘了告訴你,這邊天氣比較冷,高句麗比這邊更冷。”吐延道

昌黎棘外城多爲土房建築,城中多爲石牆矮房,與中原的風格也差不多,隻是略顯貧寒。街上行人不多,但多膚白勝雪,傳說中的碧眼未見,倒是牛羊随處可見。行至門庭巍然處,吐延引華芳入内,隻見庭内院落開闊,内植少許奇花異草,雖稱不上雕梁畫棟,在草原卻是難得一見。家中的奴仆見到主人帶着客人到來,多會以右掌撫胸,躬身行禮,這樣的教化似乎比段部文明許多。

“吐延家還真闊綽!”華芳贊道

“我阿哥遊曆四方,崇尚漢文化,偶爾見到奇特的東西會引回來,也算不上闊綽。”吐延道

“令尊是做什麽的?”華芳問

“我阿哥沒做什麽,隻是我阿翁是酋長。”

“哦!原來吐延是公子哥呀?”華芳打趣道

“猗迤才是,我阿哥是庶長子,沒有繼承權。”吐延自嘲道

吐延把他們帶到西院客房,道“姐姐周車勞頓又受了些寒,不如先沐浴驅寒。晚上我阿哥也回來了,你說的紅參,他知道得更清楚。”

“好!”華芳道

華芳回頭,見謝雨身上披着猗迤的白裘坎肩,猗迤道“還冷嗎?”

謝雨搖了搖頭。

“你還會騎馬?我聽說中原的小姐們出門都是坐轎子的。”猗迤一副憨态可掬的樣子

惹得謝雨銀鈴般的笑道“呵呵…呵…确實如此,我的馬術還是去柳城時,灼灼姐教的。”

“哦…小雨真聰明,這麽快就能學會。哪天我們騎馬出門,讓我看看你騎得怎麽樣?”

“我也是被逼無奈,若我學不會,就隻能跟喜蓮姐她們一起坐馬車了,這次烏桓山我也就去不了!還好夫人寵小雨,灼灼姐也肯教奴,射術也是灼灼姐教的呢!可惜我力氣小了些。”謝雨說到最後有些許羞赧

多虧了灼灼,不然他們都沒機會認識。猗迤在心裏感激道,又對謝雨道“喜蓮姐是誰?”

“她是我們的大姐頭,略長我們兩歲,懂的事也比較多。還有薄荷姐,她父親是我們那最有名的廚子,她做的東西可好吃啦!改天你一定要嘗嘗薄荷姐的手藝。”謝雨開心道

“我聽說中原的食物非常豐盛,隻是索部離中原遠,我一直都沒機會去。”猗迤略帶遺憾。

“沒事,總會有機會的。”

華芳見猗迤和謝雨有說有笑,便道“這裏有人伺候,不用你們候着了,下去吧!”

猗迤帶着謝雨往慕容府的庭院走去。

浴房,四個鮮卑婢子候在那,她們身着绛紅色衣裙,紮着麻花辨,其中一美婢有一對藍寶石般的眼珠,華芳不自覺的多看了幾眼。湯池裏散發着不知名的香味,池面上灑滿花辨,婢女們伺候華芳沐浴。

華芳舒服的泡在湯裏,道“你們這跟段部很不一樣,倒和我們中原相似。”

“回夫人,這是我家少主特意按照中原習俗改造的。”藍眼美婢道

華芳盯着藍眼美婢道“爲什麽你的眼睛跟其它人不一樣?特别漂亮,像寶石。”

“回夫人,我慕容部純正血統的人都是藍眼金發。”

“哦!你能不能送我一小撮金發?我有一個朋友,她出不了遠門,但她很想看看金發碧眼是什麽樣?”華芳想起了左芬,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

“能爲夫人效勞,奴婢樂意之至。”藍眼睛欣然允許。

沐浴後,婢子們給華芳梳了鮮卑貴女的發髻,将一件繡金線的深藍色鮮卑服穿在華芳身上。

“這衣服穿在夫人身上在合身不過了。”藍眼睛贊道

“這衣服是爲我訂做的嗎?”華芳道

“對不起夫人,我們也是才知道夫人的到來,實在來不及趕制。這是賀迤麗的衣裙,但她從沒穿過,賀迤麗是慕容部最美的姑娘,她皮膚雪白,隻愛穿紅色。”藍眼睛道

華芳笑笑,她對這些并不講究。

晚宴,慕容府的客廳被炭火烘得暖暖的。

坐上首的吐延父親——慕容吐谷渾保養得宜,一臉和煦的笑容,身穿靛藍色長袍,腰系青銅皮革帶,顯得莊重沉穩又頗俱風度,談吐風趣又精通漢人禮儀和文化,竟讓人無半點生分。

“聽這兔崽子說他在烏桓山上連隻兔子都沒獵到。剛想揍他,他又說遇到了下凡的仙女,沒有心思打獵,隻想邀請她來家裏做客。還以爲這兔崽子忽悠老子,我趕緊騎上最快的馬回家一看,呀…家裏還真有仙女。”吐谷渾高興道

“慕容大哥謬贊了,華芳慚愧!途經寶地,多有叨擾,能得大哥如此熱情款待,小妹實在感激不盡!敬慕容大哥!”華芳舉杯暢飲

吐谷渾見華芳如此爽快,也樂得與她結交。

吐谷渾的右側是吐延與賀迤麗。賀迤麗身穿豔麗的紅袍,深邃的大眼,精巧的鼻子,賽雪的肌膚,精美的五官如精雕玉琢…坐在吐延身邊宛如一對璧人。二人交談不多,賀迤麗時不時的盯着與猗迤交談甚歡的謝雨,眼中有些許晦暗。謝雨與她一樣,都穿了一身鮮紅,隻是賀迤麗的衣物以金線繡制,更顯得的精緻;二人年齡相仿,賀迤麗的五官美得無與論比,謝雨卻像帶雨梨花——惹人憐愛。

“客人遠道而來,賀迤麗願獻舞一隻,慶賀貴客到來。”賀迤麗道

“哦…好久沒見賀迤麗跳舞了,我這叔父還得沾了客人的光,才能欣賞到我們慕容最美的百靈鳥跳舞。”吐谷渾打趣道

“賀迤麗很樂意爲叔父舞蹈,隻是叔父像隻蒼鷹四處雲遊,也不給賀迤麗機會呀!”賀迤麗嬌嗔道

“那還成我的錯了,叔父給您賠罪,叔父給你伴奏。”說罷吐谷渾命人拿來一把胡琴

堂中央,仆人擡上來一張奇怪的樂器,像一張豎着的巨大的弓,高一丈五,弓頭刻鳳,内有十一根弦。

“這是什麽?”謝雨問道

“箜篌,像這把刻有鳳的就叫鳳頭箜篌。中原也有這樣的東西,幾年前,我阿哥獻了兩張進宮。”猗迤道

“那你也會奏箜篌羅?”謝雨道。想不到荒蠻落後的胡族,竟有這麽精美、豐富的樂器。

猗迤搖了搖頭,自豪道“我不會,我阿哥會,阿哥博學多才,精通音律,中原的大臣都很敬重他,還經常送他禮物。”

堂下的樂師開始奏樂,有胡笛、鼓和月琴,除鼓以外,其餘樂器在晉陽幾乎聞所未聞。胡琴的音色很悲凄,但有歡快的胡笛和節奏感十足的鼓聲帶動,胡琴的樂聲也會跳躍般,月琴與筝的音色相似,隻是更爲清麗。賀迤麗手臂纖長似靈蛇,眼神妩媚,舞姿多以旋轉爲主,當賀迤麗轉到箜篌旁時,她雙腿劈叉以足撥弦,箜篌發出的聲音如仙樂般飄渺…

“賀迤麗的舞跳得真棒!這麽好聽的胡樂我還是第一次聽到。”謝雨誠心道

“那我們多呆幾天再去我家。”猗迤道

“你們家反而沒有這些?索部不是草原上最大的部落嗎?”謝雨道

“這些樂器和美女還真隻有慕容部有,在段部你不也沒見過嗎?”猗迤道

“爲什麽?”

“慕容部隻是小部落,但它卻能夾在我們草原幾大部落和中原之間生存,這并不是運氣。慕容部背靠中原,熟悉中原文化,即有中原的謀略智慧,又有草原的英勇無謂。他們部族還盛産美女,且人人能歌善舞,與各部族都有聯姻結盟。”猗迤小聲道

“可我總覺得賀迤麗剛剛一直盯着我瞧。”謝雨也小聲道

“也許是小雨太美了,她妒嫉?”猗迤笑道

“瞎說八道!”謝雨嗔道

賀迤麗舞到,衆人掌聲四起。賀迤麗向猗迤看過來,卻發現他跟謝雨有說有笑,一直都沒看過她一眼。

賀迤麗心裏怒,卻笑着走到謝雨身邊,拉着謝雨往堂中央走,道“請我們的貴客一起來跳舞吧?”

一聽隻是跳舞,謝雨便任由着她拉着到堂中央。謝雨體态輕盈,點腳旋轉翩翻,舞得像隻靈蝶,把衆人驚豔得又是一陣喝彩,猗迤也看呆了…

賀迤麗的身量較謝雨高挑,卻遠不如從小就得多位名師指導的謝雨靈巧多姿,她更沒想到在這堂中央,她成了謝雨的背景闆。在謝雨單腳仰身後腿轉時,賀迤麗瞅準了機會一個老鷹旋渦轉,一腳掃向謝雨的膝窩處。謝雨膝蓋一軟,仰身摔向箜篌,而後倚琴昏迷。

猗迤焦急地奔向謝雨,衆人也圍了上來。猗迤扶着謝雨背部,觸手濕粘,這才發現謝雨頭上血流不斷。

慕容吐谷渾趕緊讓人去請巫師。

“小雨!”猗迤焦急的呼道,正想搖醒謝雨

“不要碰她!”老馬出聲阻止

猗迤望向華芳,華芳道“聽他的,等大夫來。”

老馬抱起謝雨,灼灼小心的扶着謝雨腦袋,二人共同把謝雨抱進客房。

不一會兒,一位身高八尺,手持木杖,頭戴羽冠,身披羽毛長袍,脖子上挂滿墜石,太陽穴飽滿,臉有刺青的長者,在仆人的引領下來到謝雨房間。

“瑪納(對巫師的尊稱)!”吐谷渾父子和屋内的鮮卑人都向來者施禮。

巫師向吐谷渾示意,随後衆人退出了房間,隻留巫師在房内替謝雨作法。

“這是薩滿巫師?”華芳問

“他叫多羅星,是整個草原上最有名的巫醫”吐谷渾道

灼灼走到賀迤麗跟前質問“你是故意的?”

賀迤麗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呆呆的望着灼灼未言。

吐延走到賀迤麗跟前把她護在身後,對灼灼道“賀迤麗絕非有意,這隻是意外。”

“她拉小雨跳舞是意外?她一腳踢倒小雨是意外?”灼灼憤怒道

“賀迤麗好意請小雨跳舞,倆人離得那麽近,發生碰撞也不出奇。她倆初次見面,連話都沒說上兩句,無怨無仇的,有什麽理由去害她?”吐延道

“發生碰撞在别人身上很正常,在小雨身上是絕不可能的。你并不清楚,小雨自幼父亡,娘親眼盲,她自幼無依無靠,生性膽小警覺。初期學琴習舞都是盲母教的,她可以蒙眼撫琴、走繩索,三丈之外的活物,她可以輕而易舉的避開。在烏桓山的時候,就是她發現…”被人跟蹤。灼灼即将脫口而出,忽然想起了老馬在,這才閉了嘴。

吐延明白灼灼何意,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賀迤麗,賀迤麗仍是驚慌失措的樣子,便道“她沒有理由這麽做,你多心了!”

灼灼正欲張口,華芳忙道“等小雨醒了再說。”

吐延想起更應該交待的是華芳和猗迤,他望向華芳,隻見她眼中都是冷意,猗迤更是憤怒的瞪着賀迤麗,而賀迤麗此時則低下了頭。

“小雨是在我家受的傷,我父子責無旁貸,無論如何我都會治好她。”吐谷渾道,他即要替兒子解圍,又要安撫華芳。

“是這丫頭運氣不好,慕容大哥不必自責。”華芳誠心道,也确實不關吐谷渾的事。

多羅星出了房,猗迤和吐谷渾立刻上前問病。

多羅星叽哩咕噜一陣蒙語,猗迤聽後臉色很難看,急忙進屋照看謝雨。

華芳見狀,心情沉重道“很嚴重嗎?”

“瑪納說傷在頭部,已經替小雨止住了血,具體什麽狀況要等小雨醒來才知道。”吐谷渾道

“她什麽時候能醒?”華芳道

“最多明天。”吐谷渾道

“那你們的臉色爲什麽這麽難看?”華芳道

衆人皆沉默,吐延開口道“瑪納說小雨命犯災星,雖然有貴人相助,也很難活過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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