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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乾元三十八年初夏,平城。
傍晚剛下了一場雨,地上濕滑得很,兩抹身影穿梭在竹林中。
宋知昀背着工具箱走得小心翼翼,身後的丫鬟花音謹慎提着燈籠,腳下一個打滑,花音本能拉住身側的竹子,緊接着,頭頂紛紛砸下一圈水滴,驚得花音尖叫了起來:“我的親娘啊!”
宋知昀駐足,回頭看着花音狼狽的樣子不免一笑。
“姑娘還笑得出來!”花音有些懊惱地抹了把臉,有些心悸環顧四周,小聲道,“大半夜的出來您難道不怕嗎?聽說這個後山的竹林曾鬧過鬼的。”
宋知昀嗤之以鼻:“無稽之談你也信?”
她繼續往前走去,花音忙跟緊她,又忍不住道:“不是奴婢說,再怎麽姑娘也是宋家的五小姐,該嬌養在深閨學學琴棋書畫的,姑娘倒是好,居然……居然學那些男人一樣出來工做事。”
聽得出,其實花音的話裏滿是對宋知昀的心疼。
宋知昀抿了抿唇,嗤笑道:“嬌養是個什麽玩意兒?我說要退婚,父親直接斷了我的經濟來源,我不得自己找點活做,賺點口糧?”
花音有些語塞,走了幾步,又道:“奴婢知道姑娘在府上過得不順遂,可就算要出來,好歹也換身男裝,畢竟女子在外多有不便。”
宋知昀笑道:“我偏就是要穿着女裝出來。”
花音還想問爲什麽,卻聽宋知昀道:“到了。”
花音跟着撥開面前的竹子走了出去,面前是一座陰森森的房子,白牆黑瓦,門口挂着黑紗白布,還有兩盞散着冷淡光芒的燈籠,正中兩個字陰森蕭肅,赫然是——義莊!
“啊!”花音一個踉跄直接跌倒在地上,她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眼看着宋知昀要往裏走,她連燈籠都忘記撿了,沖上去拉住她,“姑娘快别進去,那裏面可是……”
花音的話還沒說完就見楊捕頭從裏面出來,見了她們便道:“五姑娘來了,快請。”
宋知昀點頭示意要往前,花音用力拉住她,驚恐撐大眼睛道:“姑娘是來這……做事?!”
宋知昀打趣道:“不來這?你以爲我是要去青樓?”
花音的臉色白了白,卻死不放手:“快回去吧姑娘,要是被老爺知道,他會打死您的!”
宋知昀的腳步略一滞,心中不免冷笑,打死她
她麽?她早就死過一次了!不,或者說,這具身體的原主宋知昀早在一個月前就死了,而她是穿越到了這具身體裏的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法醫。
而她的“父親”宋遠山見她“沒事”又打算擇日與未婚夫,英國公獨子顧玄禮完婚,日子就定在一個月後。她不明白英國公府爲什麽沒有趁機退婚,但她卻知道,害死宋知昀的人正是顧玄禮!在幾次三番反抗無用,甚至被教訓得遍體鱗傷後,她明白了,這個時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權威性。于是爲了讓這樁婚事黃掉,宋知昀打算在這小小的平城給自己賺點名聲,看那什麽顧玄禮還敢不敢娶她!
“姑娘!”花音終究沒拉住,眼珠子看着宋知昀跟着楊捕頭進了義莊,獨自站在門口的花音覺得背後陰風陣陣。突然,頭頂劃過一道閃電,天空再次下起雨來,更要命的是竹林那邊傳來陣陣細碎的聲音,花音一咬牙,隻能硬着頭皮跟了進去。
很快,兩抹身影一前一後從竹林裏穿出來。
青衫男子試圖幫身側的錦衣男子遮雨,一面道:“全怪屬下沒把路打聽清楚,不如今日先回去?”
“不必,前面有避雨的地方。”蕭倦直接大步上前,淡聲道。
前面?
哪?
青衫男子一眼望去,義莊?!
……
義莊内整齊擺放着幾排棺材,陳縣令帶着幾個捕快站在其中一口棺材邊上,見宋知昀過去便給她讓了位。
“大人。”宋知昀朝他行了禮。
陳縣令點頭示意:“五姑娘。”
這位平城的縣令倒是個會講道理的好官,聽說年輕時也曾周遊各國,見識匪淺,所以宋知昀提出一些他人看來匪夷所思的建議時,陳縣令雖然不太明白,但好在也沒有過多阻攔,在他看來,還受害者一個公道很重要。這樣爲民做事的好官,隻可惜背後無靠山,才被派來平城這種小地方。
果然潛規則這種事,放哪裏都有。
“死者是城西的孫大夫。”王師爺的聲音傳來,拉回宋知昀的思緒。
這位孫大夫她聽說過,不但醫術了得,還時常給貧苦百姓免費看診,是個活神醫。前段時間傳來今上病重的消息,還有不少人舉薦讓他前往金陵去給皇帝看病,若能醫好便能飛黃騰達,據說孫大夫一笑置之,是個真正将名利置之身外的人。
王師爺繼續
續道:“死者系中毒身亡,經多人證實,孫大夫生前就有以身試毒的習慣,況且藥童也說是親眼看着孫大夫試毒後死的。”愛幹淨的王師爺捂着口鼻,與棺材保持着距離,不屑睨了宋知昀一眼,這才朝陳縣令道,“大人,這麽一目了然的案件還查什麽?再說,五姑娘一個女流之輩,她懂嗎?”
呵,直男癌晚期!
宋知昀懶得看他,隻淡淡道:“師爺每天吃飯,咬到過舌頭嗎?”
王師爺一愣,不明所以:“自……然有過。”
宋知昀點點頭:“但師爺卻沒咬舌自盡吧。”她不顧師爺驟然變的臉色,繼續道,“同樣的道理,死者是個從醫四十餘年的大夫,難道還不拿捏不準以身試毒的劑量嗎?”
居然會有人信一個精通藥理的大夫以身試毒給毒死了,呵呵。
王師爺臉色難看,反駁不出來:“不是毒死的?”
“也許。”宋知昀靠近棺材,伸手取過楊捕頭手裏的燭火靠近死者。
一直不語的陳縣令開口道:“死者面色發紫,此前本官也命人用銀針測試過,針體發黑,的确是中毒。”
“嗯。”宋知昀應了一聲。
“嗯?!”王師爺氣不打一處來,“你先說不是毒死,又說也許不是毒死,現在又這樣……簡直是……無知婦人!”
宋知昀不不予理會,打開箱子,從裏面取出一根銀針,俯身刺入死者喉結處,停頓幾秒拔出,很快銀針變黑。
王師爺忙道:“還說不是中毒身亡!”
宋知昀又換一根銀針繼續将位置移到兩個鎖骨中間的位置刺下後拔出,而這一次,銀針卻沒有變黑。
所有人都震驚。
陳縣令皺眉:“這是怎麽回事?”
宋知昀從容道:“銀針紮在上面變黑,從這裏開始就不會,這說明死者是死後被人投毒,因爲人死後無法吞咽,毒物就不能通過喉道進入腸胃,兇手是想讓人誤以爲他是中毒而死,而這個兇手應該與死者很熟,并且知道他有以身試毒的習慣,大人可以讓人先查醫館的人。”宋知昀轉身将銀針收起,回頭又道,“尤其是那個說親眼看見死者試毒的藥童。”
陳縣令忙吩咐楊捕頭帶人去拿人。
王師爺不甘道:“既然不是中毒死的,那到底是怎麽死的?”
宋知昀摸着下巴道:“我猜
猜可能是窒息。”
“你猜?”王師爺冷笑道,“五姑娘怕是來說笑的吧,人命關天的事怎能猜測?”
“哦……”宋知昀淡淡道,“師爺真想讓我确定地告訴你死因?”
王師爺朝陳縣令道:“查明真相是我們的職責,是吧,大人?”
陳縣令問道:“不知五姑娘有什麽辦法可确定?”
宋知昀抿了抿唇,命人把屍體從棺中擡出來平放在草席上,先看了看死者的眼睛,然後用帕子蓋住了死者的臉,随即深吸了口氣,卷起衣袖半跪下去,從箱子裏取出剪刀把屍體上的衣服剪了。
“我的親娘啊!”花音驚叫着沖上去捂住宋知昀的眼睛,遂又覺得不妥,又空一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姑娘你瘋了!男女授……授受不親!”
别說花音,在場所有人都震驚地撐大了眼睛。
宋知昀推開花音的手,三兩下就把衣服全部剪掉,随即取了一把刀出來,面不改色道:“人在呼吸過程中因爲某種原因,導緻二氧化碳潴留而引起組織細胞代謝障礙、功能紊亂和結構狀态損傷的病理狀态就是窒息,當人體嚴重缺氧時,器官和組織會廣泛受損……”
“呃……不知五姑娘說的什麽二……二什麽……恕本官見識淺薄。”陳縣令一臉茫然打斷了宋知昀的話。
宋知昀一愣,見在場的人全都懵圈的狀态,這才想起自己一拿手術刀就犯職業病,隻好咳嗽兩聲,道:“哦,意思就是窒息的表現是口唇、面部青紫,就像死者這樣。”
王師爺趁機冷笑道:“五姑娘難道不知中毒也是這種症狀?”
呵,這師爺怕是敵方派來的猴子吧!
宋知昀忍住想把人丢出去的沖動,認真道:“所以爲了證明我的判斷是對的就需要解剖。”
陳縣令皺眉:“解剖?”
“嗯。”宋知昀盯住眼前的死者,從容道,“通俗的說就是把屍體從這到這切開。”
“什麽?”王師爺震驚退了一步,像看個怪物一樣看宋知昀,“那豈不是開膛破肚!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況且,人死爲大,你你……你竟敢破壞屍身,簡直是大逆不道天理難容!”
就知道!
宋知昀聳聳肩道:“是師爺非要讓我證明的,再說,活人會撒謊,死人卻不會,而且一定會告訴我們事實真相。大人以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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