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節目中的報道，楊迪大概了解了最近發生的三件大事。

第一件，他配合出演的這場名爲“反思催化科學進程”的現場直播後續的點擊突破了十五億次。

這場直播所帶來的影響超出了楊迪的想象，各地原本的分歧被化解了很多，而原本小衆化的，被标識了“激進狂”的反思者們也得到了認可和重視。

就在節目播出後不到五個小時裏，楊迪收到了來自全世界不同地區不同人群的共計九十七萬封電子郵件，而且數量還在不斷增長中。經過智能核心的過濾和整理，這些郵件被區分爲三類。

第一類是申請，有一群意識群體被喚醒了，他們期待加入反思者的陣列，或者說，願意成爲一個樂于反思，并未人類新紀元作出貢獻的志願者。

面對這類郵件，楊迪是既高興，又可悲，高興的是韓空文所代表的維序者們的努力是正确的，大衆的思維開始有了蘇醒的迹象，但可悲的原因，也同樣是因爲韓空文這樣的維序者存在，讓他的反思被約束化了。

的确，在後來楊迪與韓空文的一次對話中，韓空文這樣評價楊迪。

“你很有思想，卻不是一個入世的強者，你沒有勝負欲，且癡迷于純粹的思考，這很好，我很青睐于你的才華！但你不應該忽略世界本身必然存在的惡意，你是可以把你所想說出來，卻也應該清楚，世人們不見得能夠善意的去理解。”

這段評價讓楊迪反思了很久，他開始明白，同樣又開始畏懼。因爲越是明白，他的反思就變得越遲鈍，或者說，束縛感越重。

“生命若是種子，便應被踩入泥土，隻有黑暗和污濁才能讓你紮根成長，你在黑暗中前行的越深便可以接觸到更高更美的天空。”

這段話是楊迪畢業時，他的恩師秦詠晟送給他的。

楊迪理解嗎？

當然……可是，他亦無法回避内心的現實是，他接受不了那黑暗……

所以他的母親才會在臨終前對楊迪說。

“啓騁，你不要總像個孩子，我怕他們會害了你，你卻還不知道他們有多狠心，若你真的接受不了，那就學會沉默吧。”

這句話可行嗎？

楊迪在命運的路上抉擇過，是在沉默中活着，還是在反思中死去，他選擇了後者。

卻沒想到，在遇到韓空文之後，他有了第三個選擇。

盡管這個選擇并不是他的決定。

可楊迪也終于明白了一句話。

“人生就是一場選擇，即便隻有一個選項的時候也是如此，選擇或者不選擇……”

深深的歎了一聲，楊迪走到窗前，看着屋外進入夜色的城市，出神的望着那還浪濤般亮起的燈光……

“爸爸！”不知過了多久，清脆的聲音将楊迪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他急忙回身，抱起女兒。

“怎麽這麽晚了，還不睡覺？”楊迪的妻子也走了過來，她起床帶女兒上衛生間，卻看到丈夫還在房間裏站着。

楊迪抱歉一笑，他蹭了蹭女兒溫潤的小臉，哄着她。

“小靈兒先去睡覺好不好，睡飽了，爸爸明天帶你去遊樂場！”

小女孩摟住了楊迪的脖子不撒手，輕聲道“不要，我要爸爸陪我。”

隻有兩歲半的小寶貝撒嬌起來，楊迪無法拒絕了。

他走過去，牽住妻子的手，一家三口進了卧室。

将女兒哄睡着之後，楊迪躺在妻子身旁，看着她的睡顔，卻依然無法安心入眠。

因爲第二類郵件中傳達了一些很深刻的問題。

這個問題針對的正式那晚直播中樸教授向世人展示的“黑暗森林法則”，在這個法則中，宇宙被描述成一個陰森恐怖的荒漠，人類就像是無知的嬰孩，它在警示世人的同時，亦在從某種意義上催生了負面影響。

于是，很多人向楊迪提問。

“人類真的如此弱小嗎？”

“宇宙内的各文明之間真的無法和諧共榮嗎？”

“拒絕星際文明時代本身是否也是一種文明的倒退，或者說閉關自守呢？看似是謙卑，實際上是人類給自己的不思進取找了個像樣的借口吧？”

這些問題對很多人來說，都太複雜了，或者說太遙遠了。可是從地球文明終結，新紀元在蓋亞星開啓後，作爲火種起源計劃的延續，我們這些人類真的可以繼續無視這些問題嗎？

答案是否定的，因爲在那場直播中，很多人已經清醒了過來，他們開始擡起頭，透過穹頂帷幕，看向真實的浩瀚星空。

而這時，黑暗森林法則就像是蒙在人類内心上的一片陰影，讓我們警醒，也同樣讓我們感到恐懼和無力。

楊迪對此的感受就更深刻了。

他是《科學枷鎖說》的作者，他在文中就提到了，現有的人類科學是存在上限的，基于基礎所限，可能人類文明不過隻有100的上限，卻在無限逼近這個上限的過程中就開始沾沾自喜。

而限制文明進步的從不是渺小，是自負！

于是楊迪才會寫出這本書，并發人深省的寫到，

“如果人類科學的上限是100，那麽達到99的時候我們就狂妄了，那我可以告訴你，奎的上限可能是10000，他們隻需要達到101，就可以輕易的毀滅我們！所以，我們從沒戰勝過奎，因爲在奎的眼裏，我們不是敵人，因爲我們微不足道！”

這段話當初還被很多人謾罵爲“诋毀”人類科學的“狗屎”！

楊迪不過是一個動動筆，就想侮辱神聖科學的書呆子！

然而……現在，這些聲音不再了，取而代之的是上述這些問題。

“人類真的這麽弱小嗎？”

楊迪内心的回答是“不”。

在他看來，萬事萬物都存在一個相對性，弱小亦是如此，如果以人類文明的延續性來看，從地球文明時代結束，到蓋亞星的文明重燃，人類已經跨出了星際文明的第一步，隻是這帶有被迫意味的一步還存在很多的不成熟。

所以楊迪真正的答複還在追加上一句“不算弱小，但我們的确要學會謙遜和尊重。”

想到這裏的時候，楊迪的反思暫停了，因爲他知道該怎麽答複這三個問題了。

“謙遜，和尊重。”

向誰謙遜？對誰尊重呢？

自然是那個盡管在各層次都超越了人類，卻依然對人類充滿好奇，虛心探求的“奎”。

至于第三類……

楊迪深深的吸了口氣，倦怠的閉上了眼……

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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