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這種東西早不是什麽稀罕物,可精美的藝術設計還是可以讓它煥發風采。
雅人戴在手腕上的這串手鏈就是如此。
那晶瑩剔透的琥珀裏困着一隻蜜蜂,它的羽翼還呈現着飛舞的樣子,似乎在被定格之前的某個瞬間它還在尋覓花粉的位置。
“夏目……”
“嗯?”
“你有想過以後嗎?”
“以後?”
“對。”雅人陪着夏目在“海邊”吹着風,那日落比之前更加的生動了,但雅人卻沒有了之前那種激動。
“也許會辭職回國吧。”
“嗯?爲什麽要回去?”
“因爲爺爺教導我,不要成爲一片落閑”,也隻好安靜的候着。
就這麽呆呆的站了有二十分鍾。
張烨楠終于把書中這一篇讀完了,但看他那表情還是意猶未盡。
合上書本,張烨楠說道“我這大半輩子真是庸庸碌碌慣了,沒想到這開闊一下思路會這麽舒服。”
副手立在一旁都快半小時了,他見張烨楠把書放下了,急忙上前彙報道“隊長,新情況,污水沉澱區那邊發現兩具屍體,一男一女,男的身份确認了,但女的……”
張烨楠喝着茶,擡眼問道“女的怎麽了?”
“女的……好像并不是人類……”
剛喝了一口張烨楠噗的一聲噴了,副手見狀趕緊拿出紙巾給他擦了。
張烨楠咳嗽了幾聲後接過副手遞過來的晶體闆。
畫面中的兩具屍體都赤身,全景解剖圖也已經做好了。
随後劃了幾下後,張烨楠發現這個女死者的确有點異于常人……但不是人類這個結論是怎麽得出來的?
“不就是有兩顆心髒嗎?這也值得大驚小怪?”張烨楠問。
副手聞言一滞,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
确實,以現在的生物醫療水平,想要對人體進行生物基因改造或者強化還是可以的,隻是這違反了國際法,一旦被發現,肯定會被送上國際法庭的。
但自從那個瘋狂的法國醫生把自己的兒子改造成“怪物”後,這項技術還是流入了黑暗地帶,成了不少黑惡組織手裏的王牌。
而最常見的生物強化就是異端增生或共感覺的神之禁地開啓。
以張烨楠的閱曆,他雖然沒有真正見到過被開啓共感覺神之禁地的超級改造人,但兩顆心髒的“狂徒”他是見了不少。
所以現在看到這個女人有兩顆心髒後,張烨楠是一點都不驚訝。
然而……
“隊長,您……您往下看……下邊還有……”
張烨楠聞言一皺眉“還有?”
“嗯……”副手似乎仍心有餘悸。
張烨楠見了反而更加好奇了,他翻到下一頁,然後……
“嘔!”平生還是第一次被惡心到幹嘔的張烨楠現在非常後悔。
眼前那揮之不去的惡心畫面是真的觸碰到他的心理素質邊緣地帶了……
“媽的!這什麽東西啊?!!!”張烨楠把晶體闆反過來對着副手并怒聲問道。
副手吓得急忙低下頭,然後小聲道“我就說了……她不是人類……”
張烨楠無語了,他都沒辦法去想象一個正常的人類皮膚下邊會有這些東西……而且數量還如此之多?!
盡管他心理素質過硬,但惡心是真的惡心。
他把晶體闆扣在了桌面上,緩了好一陣後才問道“第一中軸派來的那三個專家怎麽說?”
副手聞言這才小心翼翼的擡起頭道“他們什麽也沒說,不過那女人的屍體已經被他們的人帶走了,目前下落不明。”
張烨楠聞言想了想之後,歎了一聲道“那那個男人呢?有沒有什麽線索?他倆怎麽會死在污水沉澱池裏的?”
副手又拿出一塊晶體闆,他看了看報告後說道“那個男的叫陳佳瀚,淨水區的一個小主管,大齡未婚,但很擅長勾搭小姑娘,據聽說在他的屍體被發現前的一個月裏,他還和其他三個不同區的姑娘發生過關系呢……”
張烨楠聽罷皺眉道“不同區的姑娘?”
副手幹笑兩聲“是的,目前已确定的是三個,另外還有幾個不太方便曝光,怕引發更多問題……”
“我在意的是這些嗎?”張烨楠忽然臉色一冷,漠然的看着副手。
副手一怔,随即明白過來“奧!已經派人去查了!現在懷疑是淨水區的區域管理人存在嚴重的違紀違法行爲,所以才導緻像陳佳瀚這樣的人可以在不同生活區之間活動。”
張烨楠聽罷閉上眼,過了一會,冷笑一聲道“算了,這些事我們就沒必要跟了,交給監察委吧,我們的主要任務隻有一個,就是盯住清水雅人,明白嗎?”
副手立即立正道“是!明白!”
“明白?你明白個狗屁!”張烨楠突然爆粗,他抓起一疊文件就甩在副手臉上。
副手當即被打蒙了。
“隊長?我……”
“我什麽我?自己回去好好反省一下!”張烨楠并沒有和他廢話。
副手很是委屈,但也隻能默默的忍了。
出門時,張烨楠又道“回來。”
“啊?張隊,還有什麽事嗎?”
“把桌子上那惡心玩意拿走!别再讓我看到她!”張烨楠一臉嫌棄,同時他心裏暗忖‘這下怕是要做噩夢了啊……’
……
長長的走廊似乎沒有盡頭。
已經不知道自己正在向前還是在走回頭路的陳爽已經徹底迷失在了這片空蕩蕩的世界裏。
她腳下的水也不知何時漫過了她的腳踝,這讓陳爽略有些不安。
好在那水溫不是很涼,走了這麽久也沒有凍的人發抖。
不知疲倦,沒有饑餓感,卻就是找不到出口和方向的陳爽慢慢停了下來。
她的意識開始出現一些細微的複蘇痕迹。
起初她隻是跟着感覺走,而現在……她開始思考方向對不對……
也就在她開始思考的時候。
那曾如鬼魅呓語一般出現在她耳邊的聲音再度響起。
這一次,它說道“堅持住。”
堅持?呵……
怎麽堅持?爲什麽要堅持?
如果我接下來的人生就是在這種鬼地方迷路一樣不停的走的話,那我還有必要繼續嗎?
堅持會有什麽樣的結果?
我會死嗎?
所有這些想法開始不斷回蕩,最後它們彙聚成一個問題。
‘我爲什麽會在這?’就好像是開悟了一般,在不知疲倦的走了很久很久之後,感受過死亡之痛的陳爽終于意識到問題的關鍵。
“你本來就屬于這裏。”
一個聲音突兀的從陳爽身後傳來。
猛地轉過身,陳爽卻發現身後空無一物。
“誰?!出來!”
“沒有具體的對象,對話就無法實現了嗎?”
這一次,聲音又是從背後傳來的。
陳爽愣了一秒後急忙向身後摸去,結果什麽也沒有摸到。
氣惱的她冷聲道“裝神弄鬼!你到底是誰?”
“是誰,不是誰,都沒所謂,我隻問你一句,你願不願意堅持走下去。”
對方似乎沒打算介紹自己。
陳爽冷哼一聲“堅持如何?不堅持又如何?你少跟我玩文字遊戲!”
對方沉默了。
許久都沒有得到回應的陳爽有些不滿,她怒聲道“喂!?啞巴啦?!”
還是沒有回應。
但陳爽忽然感覺腳下的水好像變得冰冷起來。
她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想要找塊凸起的地方站上去卻怎麽都找不到。
在冷水中“跳起芭蕾”的陳爽沒有方向的一陣跑,跑着跑着,忽然腳下一空……
她又一次摔了下去。
可這一次的感受非常短暫,短暫到就好像是在做夢的時候跌倒了一樣。
那種感覺非常真切。
當陳爽睜開眼睛時,隻看到一個姑娘一臉冷冰冰的站在她對面,兩人之間還隔着厚厚的玻璃。
稍稍活動了一下身體後,陳爽才意識到自己被拘束器鎖在了修複海綿上。
那柔韌的,略微冰涼的修複觸頭在感應到患者蘇醒後就陸續停止了工作,同時陳爽耳邊也響起一個聲音。
“傷口修複完成。”
‘你是誰?’陳爽問道,但卻沒能順利的發出聲音。
站在治療艙外的姑娘看着張着嘴卻發不出聲音的陳爽道“你的喉嚨壞了,以這裏的醫療條件暫時沒辦法幫你複原,所以還是省省力氣吧。”
陳爽一愣,随後皺起眉清了清嗓子,結果隻是這麽一下,她就感覺到喉嚨裏像是卡了一根刺一樣疼痛。
姑娘冷漠的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離開了。
陳爽想叫住她,可她就算拼盡全力也隻能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
而且她的喉嚨也越來越疼,最後她隻能放棄。
幹睜着眼,回想起之前的種種。
腦海裏出現了許多畫面……當她回憶起自己對準李亞林的頭扣下扳機時,陳爽愣住了。
這是真實發生過的嗎?
‘我真的殺了亞林?’陳爽迷茫了,淚珠在眼眶裏打轉‘我真的……真的殺了亞林?’
……
“她醒了。”方妙涵到了指揮中心。
正在關注搜索進度的徐海默聞言後點了點頭“嗯。”
方妙涵也看向指揮中心的全息投影圖像,那周圍有幾十組畫面,畫面中的工作人員正在逐一排查可疑區域。
“要告訴張烨楠嗎?”方妙涵問。
徐海默想了一下後道“你陪他一起去吧。”
“好。”
……
得知陳爽蘇醒的張烨楠撂下書就急忙跟着方妙涵過來了。
時隔多日再見到陳爽的張烨楠可謂百感交易。
依然被禁足在治療室裏的陳爽正在接受醫生的康複指導,她穿着單薄的白色病服坐在藍色被褥上,身形明顯瘦削了很多。
兩名醫生和三名護士正在協助她重新掌控自己的身體。
可和當初夏目被發現時差不多……陳爽的脊柱中樞神經也存在異常的損傷痕迹,似乎有某種外界力量曾試圖從那裏進入陳爽的記憶深處。
治療室的高度隔音的。
張烨楠現在隻能遠遠的看着,但即使如此,他已經心滿意足了。
方妙涵陪在一旁,她冷眼旁觀的樣子,就好像一點感情都沒有的機器。
……
“對,試着用力,拿起它。”醫生耐心的指導着陳爽。
剛剛恢複一部分手部感知的陳爽一邊深呼吸一邊盡可能的發力去嘗試拿起醫生手中的蘋果。
可在她感覺已經握緊了,想要把蘋果拿起來的時候,她的手卻突然脫力,變得軟綿綿的,就好像一團死肉。
蘋果紋絲未動,但陳爽的心率卻急劇升高。
護士注意到後提醒道“不着急不着急啊!慢慢來!相信你自己!你隻要還記得發力的感覺,就一定能找回曾經的自己的!”
陳爽聽的很清楚,可現在,别說發力了,她感覺她的右手也在慢慢離線。
那感覺真的讨厭極了。
明明五髒六腑都還在專心工作,可她的身體卻從脖子向下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曾經的記憶确實還存在,可當她沒能抓起那蘋果時,那份記憶也随之消失了……
不能言語的陳爽強忍着心底的悲痛,再一次嘗試用左手去拿蘋果。
這一次她的動作很快,幅度很大。
醫生注意到後沒有阻止,而是滿懷期待的看着陳爽去拿。
陳爽也精神高度集中,可事與願違……她的手觸碰到蘋果的時候一點感覺都沒有。
就好像是自己的手臂上插着雞毛撣子,陳爽能夠感覺手臂,卻感覺到不到左手……
再次失敗,陳爽終于爆發了。
她雖然不能說話,卻還是可以發出一些沙啞的,甚至有些恐怖的聲音。
小護士被吓到了,她連連後退,撞到了小推車上。
醫生們急忙安撫陳爽的情緒。
可陳爽現在的情緒已經不是通過言語可以安撫的了……
最後,醫生隻能選擇給她注射鎮定劑。
一針下去後,陳爽安靜了下來,但她也隻是心率正常了,生理上沒辦法發脾氣了。
可她的内心,她的大腦裏卻翻江倒海一般。
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變成殘廢的陳爽開始害怕了,她驚恐的淚珠不斷滑落。
可醫生和護士們在給她注射完鎮定劑就陸續離開了。
沒人給陳爽擦眼淚。
那鹹澀的淚珠就這麽燙着陳爽的臉頰和眼窩。
這一幕被張烨楠看到後,他臉色一變,跟着不顧方妙涵的阻止,強行沖進了治療室。
在撞開守衛,進入病房後。
張烨楠的情緒才穩定一些。
他走到陳爽身邊坐下,輕輕擡起手,幫她淚珠拭去。
閉着眼睛哭泣的陳爽在感受到那手掌的溫度後,慢慢睜開眼。
然後就看到張烨楠的笑臉。
“别怕,哥在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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