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芊嬅失蹤前一周。
從星港乘坐天空電梯1回到營地的闫思辰剛準備回房休息就在靶場入口處被1号攔下了。
兩人隻是一照面,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就懂對方的意思了。
跟着1号繞過靶場來到地下機庫。
2号和冼芊嬅正在一處隐蔽的角落等着他們倆。
四人彙合後,闫思辰拿出一玫金色的憑證,跟着那扇角落裏的門才被打開。
進去之後,穿過一條幽深的步道,在四壁簡陋的地下空間裏,複刻的運載核心正在對另一具“肉塊”進行全面的分析。
負責監管這一分析過程的赫然是沈一諾和褚曉明。
兩人都穿着防護服,手裏拿着晶體闆,面色凝重,全沒了在營地裏時的那種輕松惬意的模樣。
所有人到齊後,1号道:“如果我所料不錯,這幾天他們應該就會有動作,隻不過我們不能與他們正面對抗,我們得制造點機會給他們。”
冼芊嬅道:“這我一諾商量好了,過幾天我會和她一起出去玩攀岩,到時候我就假裝失蹤,你們就組織一起出去展開營救,這樣的機會應該足夠真實自然了吧?”
“嗯……”2号點點頭,他又問褚曉明道:“曉明,你有把握他們一定會來嗎?”
此時的褚曉明也完全不是那個整天泡在廚房裏研究菜譜的褚大廚了,他扶了扶鼻梁上的多功能眼鏡道:“除非他們覺得我們已經沒有價值了,否則一定回來,這一點我和薩曼莎的看法是一緻的。”
“哦?是這樣嗎?薩曼莎?”
“是的,我有70%以上的把握确定他們會現身,不過你們最好提前做好應對準備,畢竟對方可能非常不好對付。”
“唔……這一點倒是提醒我了。”1号低頭沉思片刻道:“我估計正面對抗我們一點勝算都沒有,但如果我們把整個營地當成獵場,給他們設點陷阱,相信會有把握的多。”
“整個營地都當成獵場?喂,你這賭的有點大了吧。”冼芊嬅驚訝道。
闫思辰也有同樣的想法:“是啊,晚霞,如果我們還有所保留,應該還是輸得起的,但如果全壓上去,可能就要血本無歸了。”
1号卻鎮定道:“不用擔心,我自有分寸,這件事就交給我們倆好了,你們就負責在演好你們的戲,等時機成熟了,就是我們揭開真相的時刻了。”
闫思辰和冼芊嬅聞言還是有些擔心,不過他們選擇相信1号的判斷。
“好,那……我們就這麽辦吧。”
“等等。”一直沒開口的沈一諾突然說話了。
衆人不解的看向她。
沈一諾放下晶體闆後問1号蘇晚霞:“晚霞,你真的相信往日之主是存在的嗎?”
衆人聞言更是不解,因爲這件事大家似乎早已達成共識,否則又怎會在這營地之下密謀十幾年呢?
但隻有蘇晚霞知道沈一諾在擔心什麽。
他微微一笑:“相信我,一切都會順利的。”
沈一諾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再質疑什麽。
……
一周後。
按照劇本要求,冼芊嬅和沈一諾和往常一樣換上噴塗有浮誇塗鴉的簡易太空服然後駕駛地形車前往預定地點。
法拉利姆大峽谷位于李漢隕坑西北三百二十七公裏處,是一處形成于距今大約七億年前的水蝕峽谷。
科學家們最早發現它時可謂激動非常,因爲這條峽谷幾乎可以充分證明火星上曾經有豐富的水源。
但如今抵達法拉利姆大峽谷的冼芊嬅和沈一諾看着這深不見底的峽谷也隻能感歎火星曾經有過水源罷了。
“我覺得這邊就挺好,要不就在這開始吧。”冼芊嬅選了一個看起來比較險要的邊緣并停下了車。
沈一諾也停車了,她背上背着改裝過的緊急救援繩索,但沒打算用。
今天她們兩個要挑戰自我,在沒有任何防護道具的幫助下玩一次火星攀岩。
火星的重力比地球小很多,像兩位擁有完美身材的淑女在地球上大概有一百斤,可在這裏她們隻有三十多斤。這樣的重力可以大大減少她們展開火星攀岩的難度,不過防護服自身的重量也不能忽略,再加上沒有任何緊急救生道具輔助,還是由上向下的逆行之路,這樣的攀岩危險系數還是極高的。
不過冼芊嬅連火星寫真都敢拍,何況乎一個火星攀岩,所以她沒等沈一諾動身,就先行開始了。
沈一諾也立馬跟進。
兩人雖然都沒有受過專業的訓練,可這些年她們有充足的時間自己學習和摸索。
所以攀岩動作也算是比較專業的了。
可當她們倆來向下下降三十米後,冼芊嬅忽然笑着說了句:“我去下邊等你。”跟着就一撒手,身體後仰成自由落體狀消失在了峽谷的黑暗中。
沈一諾傻眼了,這和她們原定的計劃是有很大出入的。
于是她急忙呼喊着冼芊嬅的名字,同時自己也松開手,借助太空服的輔助緩降裝置嘗試尋找冼芊嬅的身影。
然而到了谷底後,沈一諾看到的一幕卻讓她整個人都呆滞了。
……
急匆匆趕回營地的沈一諾一路上渾渾噩噩,她已經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總感覺如在夢中一般。
正在營地裏等的焦急的衆人聽聞冼芊嬅失蹤後也立馬忙碌起來,大家都演得很逼真。
可隻有1号蘇晚霞看出了沈一諾表現的異樣……她不是在演戲……
這種不安讓1号也變得疑慮重重起來,他跟着衆人離開了營地,可一路上他都心神不定。
……
一個小時後。
事情果然如劇本描述的那樣,他們來了。
預置的陷阱被觸發,穿戴機械外骨骼,身高也比1号2号都要更高的蘇晚霞被爆炸炸飛出去十幾米。
落地營地外空地上的蘇晚霞機體受損嚴重,幾乎喪失戰鬥能力。
聞聲趕來的冼芊嬅剛進壓力艙還沒來得及校準數據,隻聽一聲銳鳴,壓力艙也跟着爆炸了。
在倒地神志不清的蘇晚霞眼中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冼芊嬅跟着壓力艙化作了碎片。
他自己也受到了二次波及,後背撞在了營地外的太陽能采集闆支架上,金屬刺穿了他後背的裝甲,壓力失衡,氧氣迅速流失讓蘇晚霞命在旦夕。
可他還是活了下來。
因爲那些前去救援冼芊嬅的演員們都回來了。
……
“說吧。”
“說什麽?”被拘束器鎖在床上的蘇晚霞看着就像沉默羔羊裏的漢尼拔。
他雖然不是什麽嗜血的心理學專家,可他那從容不迫的表情卻顯示出他超高的心理素質。
因爲此時此刻負責審訊他的就是他自己。
這說法聽着真是既古怪又繞人。
簡單來說,就好比面前放了兩面鏡子,蘇晚霞一個人在4号審訊室裏自言自語一樣。
“你到底是誰?”
“我就是我咯,難道你們兩個對自己是誰這個問題存有疑惑嗎?”蘇晚霞笑了起來。
1号和2号對視一眼,1号又問道:“那‘肉塊’是怎麽回事?你來就是爲了銷毀它?”
“無可奉告。”蘇晚霞一點沒打算配合,他看了看審訊室兩邊的玻璃道:“你們也别再屋外看着了,想說什麽,想問什麽就都進來吧。”
然而4号審訊室的門并沒有打開。
2号也看了看兩邊的玻璃,然後冷笑一聲:“外邊沒人,現在就咱們三個。”
“哦?這樣啊……”蘇晚霞有點意外,他深吸一口氣:“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一夜。”
“芊嬅呢?”
“你指哪一個?”
“當然是和我在一起的那個咯。”
“死了。”
“死了?”
“對。”
“你們幹的?”
“不,是她運氣太背,直接走進了陷阱,被加壓艙炸死了。”1号說着還把現場視頻資料播放給蘇晚霞看了。
蘇晚霞卻閉上了眼睛道:“别給我看這些,我不想再做噩夢了。”
“唔……那還是回答我們的第一個問題吧,你到底是誰?”
“明知故問。”蘇晚霞笑呵呵的,一點正行都沒有,這和他面前的1号2号的性格好像完全不同。
“你也是蘇晚霞?”
“如假包換。”
“那我們呢?”1号問。
“也都是。”
“這不可能……就算是利用生物複制技術,我們也隻是生物學意義上的複制品而已,根本算不上真正的蘇晚霞。”2号搖了搖頭。
“所以我才說你是明知故問。”
“……”1号和2号都陷入了沉默
蘇晚霞笑的很開心,他仰着頭看着審訊室中間的燈光道:“時間不早了,如果不出意外,他們很快就會來收拾殘局,然後一切都會恢複正常。”
1号聞言擡頭問:“誰?”
“還能有誰,把你們放在這裏他們啊,你不是一直都在研究往日之主嗎?這都不清楚?”
1号2号聞言明白了,果然如他們所料,事情的确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不過讓1号2号感到還有那麽一絲絲希望的原因就是事情好像并不複雜,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難以應對。
起碼他們現在抓住了現在這個蘇晚霞,也确定了這座營地它就是一個鼠籠子。
這和當年人類把老鼠放在第二十五号宇宙,也即老鼠烏托邦裏的時候是差不多的。他們一樣不清楚自己爲什麽會被放在鼠籠子裏,也不清楚爲什麽會有源源不斷的資源補給,隻知道事情就像時間箭頭所标記的方向一樣,完美的印證了墨菲定律——情況往往會變得越來越糟糕。
現在的情形就是如此。
1号又問道:“那地球還存在嗎?”
“當然。”蘇晚霞不假思索,他跟着又笑道:“不過我想你想問的應該是人類所熟悉的那個地球還存不存在,是嗎?”
1号點了點頭。
“不,除了那些逃亡的叛軍,一丁點痕迹都沒有留下,現在這個地球屬于它,屬于往日之主,屬于亞辛聖堂的所有再度降臨的舊神,而且不僅如此,整個太陽系、整個銀河系、乃至整個宇宙都最終回歸到吾主的掌控之下,你們别再費心思去抵抗了,這毫無意義。”蘇晚霞的腔調聽着完全就是個功利主義者。
1号和2号顯然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變成這個樣子,他們異口同聲道:“你做夢。”
蘇晚霞愣了一小,随後笑了:“不用去強調人倫底線之類的,這裏是火星,不是你們熟悉的地球,在這裏不會有人拿你們怎麽樣,也不會有人關心你們說什麽,反正隻要他們來了,一切就會重新回到正軌。”
這句話确實提醒了1号和2号,也觸動了1号和2号内心深處一些隐秘的弦。
确實,長久以來,火星營地的五個人都嚴格遵照地球文明的底線戒律生活,他們依然一夫一妻,遵照基本的自然法,甚至憑着自己的高素質,将五個人的生活變成了一個和諧的小社會。
或許純粹的哲學思考毫無意義,這也很容易讓人失去對身邊事物的确切感知和理解。
但結果擺在這裏呢。
五個人,被困十幾年,不忘初心,實屬難得。
“你是個失敗者,我們斷定你并不是蘇晚霞。”1号說完不待蘇晚霞開口争辯就繼續道:“好了,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說。”
“人類反抗過嗎?”
“當然,不過沒用的,人類這個概念亦是吾主賜予衆生的,它能給予,就能剝奪。”蘇晚霞說着話的時候,表情森冷詭異,看起來還真有點像露出真面目的漢尼拔。
2号嫌棄的看了他一眼後道:“可從剛才的話來看,還是有一些人逃走了不是嗎?你那全知全能,甚至可以說,近乎無敵一般的往日之主也沒能禁锢所有人不是嗎?”
蘇晚霞沒有回答,他隻是冷笑,像是在看兩具屍體。
……
從4号審訊室出來,1号2号就撞見了全副武裝的闫思辰他們三個。
沈一諾還是依舊魂不守舍的樣子。
褚曉明問道:“怎麽樣?問出什麽結果了嗎?”
1号搖搖頭:“沒有,他還是不服氣。”
“不服氣?啧……這就有點難辦了……”褚曉明琢磨了一下後道:“要不讓我來給他來點花樣?”
2号問:“什麽花樣?”
“就是水刑啊之類的,你會不知道?”
2号立馬皺眉:“薩曼莎連他腦殼都翻開看過了,你的辦法能行嗎?”
褚曉明聞言立馬洩氣:“那怎麽辦?就這麽等他們來找我們?”
1号冷聲道:“當然不能,我們要做點準備。”
“準備什麽?陷阱?拜托啊,老大,真要是把這裏全炸了,我們也完蛋了。”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
“你們不用費力了。”沈一諾突然開口道,她似笑非笑的樣子看起來極其病态。
“嗯?”衆人都看向沈一諾,很顯然不清楚她爲什麽突然來這麽一句。
隻聽沈一諾又道:“我們注定會失敗的……”
褚曉明皺起眉頭:“一諾姐,這可不是你的台詞啊,你怎麽突然這麽頹喪了?”
沈一諾沒有做詳細的解釋,她把槍扔在地上,走到一旁坐下來。
1号撿起武器跟着幾人圍過來。
2号擔心道:“一諾姐,到底怎麽了?”
沈一諾申請略略呆滞,好像剛才那番話并不是出自她口一樣,她現在的精神狀态非常不穩定。
過了少許,沈一諾忽然捂着臉哭了起來。
幾人慌了。
曉明急道:“一諾姐,你這怎麽了?怎麽好好的,突然哭了?”
覺察出一樣的1号起身道:“我去外邊守着,你們趕緊勸好她。”說着1号走了。
大家無奈,隻好想法子寬慰沈一諾。
可沈一諾受的刺激太大,不是三言兩語能安慰的。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沈一諾才開口道:“我們沒有可能赢的……這場局從一開始就輸定了……我們也永遠不會到地球了……地球上我們所熟悉的一切也早就都沒有了……”
一旁聽的莫名其妙的闫思辰問道:“一諾,你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啊?”
沈一諾哽咽着看了眼闫思辰後,忽然破涕爲笑:“刺激?我能受什麽刺激!不過是成百上千具屍體罷了……她們都是冼芊嬅……都躺在谷底……那場景看着多美啊……我能受什麽刺激呢?”
聽聞此言,一旁的闫思辰等人臉色立馬變得極度難看起來。
褚曉明更是傻眼了,他愣了一下後急忙拉住沈一諾的手問道:“一諾姐!你剛才說什麽?什麽谷底成百上千的?她們都是誰?”
沈一諾沒有再重複。
褚曉明也不過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一切而已。
話已至此,勝負已分。
十幾年的籌劃原來也不過是一次失敗的樣本。
2号眸子裏閃過一抹光,他雖然也眉頭緊皺,表情極差,可他沒打算就此放棄。
這時1号回來了。
他是帶着傷回來的。
“他們來了。”1号捂着手臂上的傷口道:“有三個,都在營地裏。”
闫思辰等人聞言臉色又是一變。
可這時精神狀态不穩定的沈一諾居然突然清醒了,她拿起武器,放下面罩道:“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