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唐先天元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氣溫漸暖,仿佛是在迎合人們漸漸明朗的心情。
一場淅瀝瀝的小雨過後,終南山雲霧消散,顯露蒼翠面目,空氣也變得清新舒暢。山下的仙都鎮恰逢開集,人流絡繹不絕。
集賢居酒樓大堂裏,一名說書人站在桌後,聲情并茂地說着故事。
這是名中年書生,此時面色沉凝,昂首挺胸,沒有看場間衆人,而是眺望着天空,俨然沉浸在自己描述的意境裏。
“隻見那老道木劍一揮,那一截江水俯沖而下,直刺向儒聖!準确地說,那已不再是江水,而是被道祖凝聚劍意,祭出了劍聖絕學,一劍蛟龍!”
書生話音落下,場間觀衆都如臨大敵,心髒緊懸到嗓子眼上,替儒聖捏一把汗。道祖使劍聖絕學,如此精彩的情節吊人胃口,令酒樓裏鴉雀無聲。
書生不急不慢,端起瓷碗,喝口茶潤潤嗓子。
這下觀衆們急了,紛紛催促,“崔先生,關鍵時候喝什麽茶啊!”
當地居民都很熟悉,說書的這中年人叫崔巉,在鎮上學塾教書多年。不知爲何,年前他突然放棄教書,改行成了說書。
世俗當然不知情,這位崔先生,表面是斯文儒生,真實身份卻是南晉密探,更準确地說,是繡衣坊深埋在此地的心腹,專爲監視儒家聖地。
任真進終南書院前,曾專門來找崔巉,派他去給大先生顔淵送信。崔巉的老師不是别人,正是資深說書人,李鳳首本尊。(第115章)
因而,任真對他的心迹并不懷疑。幼帝登基後,李鳳首率全真道歸順北唐,崔巉的卧底使命就算大功告成,不必再僞裝成儒生。
更何況,如今的儒家,已不再歸二聖執掌,沒必要再苦心監視。
崔巉在鎮上居住多年,早把這裏當成家鄉,不舍離開,便仿效老師的作派,改行說書,自得其樂。
現在的他,已經成了地地道道的唐人。
今日說的這段,是來往賓客們最愛聽的,《戰廬江儒道鬥法,殉忠節夫子歸天》。
在終南聖地腳下,講夫子戰死廬江的故事,宣揚儒家的忠節傲骨,确實是很睿智的選擇。每每講完,觀衆們都潸然淚下,敬佩夫子的浩然氣概。
董仲舒這個人,雖然生前野心勃勃,竭力排斥百家,狂傲霸道至極,但在民族大義面前,他從沒含糊過,明知舊傷未愈,仍毅然出戰,慷慨赴死。
某種程度上說,最後甯肯自爆,也不願退避苟活,才是他輝煌一生的最巅峰。
“在那千鈞一發之際,夫子面對那近在眼前的奪命劍氣,老臉上毫無懼意,視死如歸。”
“隻見他攥緊拳頭,深吸一口氣,仰天大笑。整個廬江畔,都回蕩着他那句名垂史冊的遺命——蔡酒詩,我把儒家交給你了!”
說到此處,崔巉情緒激蕩,熱淚盈眶。
這些年,他從沒敬佩過董仲舒,将之視爲猖狂老賊,直到最後一戰,他才真正領略到,原來儒家的信念和志向如此堅定,真的不惜以死殉節。
迎難而上,視死如歸,這就是儒家的氣節。
滿座寂然。
賓客們心潮澎湃,聯想着那副悲壯景象,臉上都流露出對董仲舒的敬重之情。
二樓雅間裏,一名中年男子憑欄而坐,手拈酒盅,正斜眼瞥視下方的崔巉。
此人披着名貴白裘,眉眼開闊幹淨,透出莫名的氣度。他面前的桌案上,擺着幾樣小菜,簡單而精緻,都是些素菜。
僅有的一份葷食,是一盆肉羹。
這些年,他始終食素,生活簡樸,幾乎不沾葷腥,令同門師弟敬仰不已。沒有人知道,他獨自外出雲遊時,對肉羹情有獨鍾。
并非他迷戀肉羹的味道,而是人生經曆使然。
自從他名氣大噪後,老師便常命他親自下廚煮羹。弟子服其勞,侍奉師長,本來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但他知道,老師心機幽深,從不做沒有用意的吩咐。
他更知道,儒家有句真言,君子遠庖廚。老師尊爲儒聖,又怎會不知這個典故?
明知如此,他每次仍畢恭畢敬,給老師熬好肉羹,熱氣騰騰地端上去,不敢有絲毫怠慢。
這就罷了,偏偏每次有旁人在場時,老師都會吩咐他,把羹分給别人同食,從無例外,卻始終沒讓他坐下一起吃過。
這算什麽意思?難道是暗示我,休想從你手裏分一杯羹?
他心思聰慧,早就看透這些細節,仍保持溫良謙恭,不愠不悲,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然而,不發作,不代表不介意。他一直耿耿于懷,越是得不到的東西,就越想得到它,越想吃那杯羹。
這種偏執的信念,在他心裏根深蒂固,這些年他偷偷吃肉羹時,總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正大光明地坐下來,甚至在老師面前吃上一盆。
今日,舊地重遊,他回到生活多年的終南山。他坐在這裏,面對着這盆肉羹,卻覺索然無味,并沒有曾經那樣的食欲。
物是人非,一切都變了。
如今的顔淵,已非文聖,非大先生,與其說是過客,不如說是喪家之犬。老師隕落,儒家猶在,卻仍沒有屬于他的那一杯羹。
這真是諷刺。
“蔡酒詩,我把儒家交給你了!”
樓下大堂裏,崔巉高聲喊出這一句,打斷了他躁亂的思緒。或者說,是火上澆油,激起了他心底最大的恨意。
這一切,都是拜小師弟所賜。
顔淵皺眉,自言自語道:“董仲舒,你選了個好接班人。把儒家交給他?哼,你想多了,前提是還有儒家……”
他右手一翻,盅裏的酒水傾覆出來,卻沒墜地,凝滞在半空中。
他左手屈指微彈,一滴水珠從這灘酒裏彈射而出,穿過酒樓空間,直飛向正眉飛色舞的崔巉。
它晶瑩剔透,極其細微,場間沒人能捕捉其軌迹。當飛到崔巉面前時,它忽然停下來,紋絲不動。
這是有恃無恐的挑釁。
崔巉畢竟是大修行者,此時哪還看不到水珠的存在。他面色驟僵,話音戛然而止,如臨大敵緊緊盯着這滴水。
見他神情有異,場間衆人愕然,不明所以。
崔巉擡頭,望向樓上,視線跟顔淵隔空相對。
那日,他替任真去送信,曾見過顔淵一面,此時再看到這副面容,這滴水珠,意識到大難臨頭。
長安大戰中,顔淵公然行刺新君,已背叛北唐。他重回終南山,怎麽可能是好事?對現在的儒家而言,這将是一場危機。
崔巉站在原地,沒有選擇躲避或者逃跑。在大宗師的必殺一擊面前,他看不出半點生還的希望,縱然招架,也隻是垂死掙紮罷了。
他深吸一口氣,按照儒生的禮儀,整理好衣襟,神情莊重肅穆,像是在迎候一場盛大的儀式。
這一刻,在緻命的威脅面前,他真正領會到董仲舒當時的心境了。
他凜然昂首,直視着顔淵,振聲吟誦起來。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下則爲河嶽,上則爲日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