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樽醴酒被宮人端到了熊疑的面前。
輕啜一口,微生物分解過澱粉後的糖分讓這樽不一樣的水有了微微甘甜。
墨家提出的交易内容都在放置酒樽旁的幾張紙上,上面的内容經過楚人的摘抄已經寫作了楚篆,實際上即便是墨家的賤體字熊疑也能看懂一些,在墨家到處宣揚的時候這些文字也就随之傳播四方。
他想到父親給出的魚肉和魚刺的比喻,面露疑惑。
一如昭之埃不能夠理解适的這些提議隐藏了怎樣危險的鈎銳一般,楚王也看不出這些内容有什麽不妥。
他不是笨,隻是不能夠理解遠超時代的思潮,正如後世一國人傑隻能面對先發國家的小小使節一般。
熊疑揉了揉有些脹痛的額頭,将酒樽放下,不再去看墨家給出的這些條件,而是想到了下午自己和重臣之間的一些對話。
下午時候,他試探着說了說墨家多才之類的話語。
這一點,他不能夠明說,隻能大緻說說墨家的賢能,這一點楚國重臣倒也沒有反對。
畢竟商丘一戰,楚師戰敗。而墨家在楚國的名聲也頗高,與魯陽公、陽城君之流都有交往。
甚至于司馬執癰兩爵戰死于商丘城下,依舊不能讓楚臣認爲墨家沒有才能,隻能借此生事反對墨家。
他們反對的,熊疑心中很清楚。
商丘之戰他沒有參加,但是适在楚王面前軍帳之内的話,他還是聽過的。
一針見血。
這就是熊疑對于那番話的評價,而那番話也隻是站在了楚王和貴族兩方的角度去考慮,所以熊疑很喜歡适提出的楚國衰弱根由的說法。
知道病痛,方能醫治。
當他提及墨家的才能,并且看似無意中提起墨家衆人的才能集結一心堪比昔日仲尼的時候,衆臣沒有反對。
然而當他提及墨家衆人一如魏之吳起,德行有虧而能力充足,可以強兵富國的時候,衆臣卻立刻提出了反對的聲音。
令尹便直接說道:“魏之吳起,一如魏斯之犬。雖貪而好色,貪戀權力,然而不管是貪還是好色,都是可以滿足的。之于權力,亦可爲令尹上卿。他想要權力,隻是爲了光耀自己,做出一番大事。這樣的人,是可以利用的。”
“墨家衆人,不貪不色,尤其墨翟之輩若不用其義則封地不取。墨家衆人所謂的利天下、平等、尚賢、世卿蠹蟲的說法,便是他們眼中的貪與色。他們想要的,和吳起并不一樣,他們想要權力,是爲了抵達他們所謂的樂土。這樣的人,是不可以利用的。”
“吳起殺妻,所求者己爲将相。墨者死不旋踵,所求者世人平等不需世卿。難道王上真的認爲這些人的道理是對的嗎?”
這種事的道理沒有對不對,隻有符合各自階層利益的道理才可以認爲是正确的。
令尹爲首的重臣既然都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楚王即便站在君主的角度認爲應該集權削弱封君,此時此刻也隻能斥責墨家的想法“不守禮而亂人心”。
至于重臣信不信,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楚王表明了這個态度,意味着對于貴族的投降。
現在不得不降,他若不降,那麽貴族們大可以換個更爲“守禮而重親族”的君主,如今他的弟弟可就在鄭國呢。
略微試探,熊疑也清楚自己的處境。
然而,當墨家給出的條件遞送他面前的時候,熊疑卻忍不住心動。
不隻是那些借款、武器的支持,還有這幾張紙上表現出的墨家衆人足夠的大局觀。
至少,在熊疑看來,墨家若爲一人,足可以勝任令尹、司馬一職。
一些内容,看的熊疑拍案叫絕,不得不佩服。
墨家送來的紙張上,除了那些交易之外,還有爲了防禦而建設兩座都城的想法。
一座是現在的郢都,後世的荊州,以此作爲楚國最後的支柱。
另一座就是現在的鄢郢,後世的襄陽,一次作爲楚國守禦和進攻的重點。
鄢郢可以嘗試一些尚賢爲任、變革法度的政策。
有些話沒有講的太清楚,但從那些中原假想敵的角度,從山川地理上分析了鄢郢的重要性,讓楚王逐漸有了一些不一樣的想法。
上面說,鄢郢的位置太過重要,當年伍子胥攻下此地,于是楚國盡敗,所以楚王應該聘用墨家在鄢郢修築城防,開拓農田,發展農業和商業。
同時配合在南陽開礦冶鐵的政策,從而讓楚國擁有防禦各國敵人的根基。
南陽平原、江漢平原,這兩處是楚國最爲富庶的地方。
從鄢郢襄陽南下,沿荊山、大洪山之間的通道,一路可到荊州郢都,進入廣袤的江漢平原,直抵長江。
襄陽鄢郢若失,則郢都必然失,因爲漢水從襄陽轉彎南下,直通大江。
此時運輸不便,有一條順流而下的江水對于進攻方是多麽重要,不言而喻。
從鄢郢向西,則是此時稱之爲夷陵的宜昌,這裏可以扼守巴蜀東進,同時又能得到巴蜀運輸而來的鹽。
這是墨家隻從守禦的角度來闡述經營鄢郢的重要性。
實則,楚王看出了墨家的另一重意思。
隻要楚王能夠經營鄢郢,就足以控制住南陽盆地,無論那裏的封君怎麽跳,真到翻臉的那一天,隻要攻不下襄陽,就可以以此作爲基地反擊。
墨家人隻說防禦,不說進攻,但是山川圖形都畫在之上,一目了然,楚王也是第一次直觀地看到這些山川地理,對于這一處的重要性理解的更深。
向北的南陽盆地,無險可守,一片開闊。
鄢郢始、過南陽,向東北,經方城,便是伏牛山和桐柏山,直接可以插入韓鄭腹地。
鄢郢始、過南陽,向正北,經魯山,可以直接攻打伊川、洛陽,南陽不丢作爲前出基地,周天子就會一直瑟瑟發抖怕楚人再來問鼎。
鄢郢始、過南陽,走楚國最早的封地丹陽,經武關、商洛山,沿着丹水北上,一出武關就是秦國的關中平原。
鄢郢始、向東,可以通過幾道關隘,直達淮河。
從墨家隻說守禦的角度看,鄢郢是楚國最後的防線,隻要鄢郢不失,那麽就算魯關防線被攻破,依舊可以死守撐到最後。
從楚王雄心的角度看,鄢郢經營好了,便是北上中原的橋頭堡大梁、榆關這幾處地方,楚王心中已經沒底,将來說不準會丢失,但按照墨家所畫的山川地形來看,隻要鄢郢不失,經營得好,依舊有能力北上中原。
墨家的意思已經昭然若揭了:鄢郢從防禦的角度看,必須修繕,作爲楚國最後的防禦支撐點。
鄢郢在君主手中,意味着南陽方城諸縣公如芒在背,他們不敢輕舉妄動。隻要沒有能力攻下鄢郢,他們就不敢背叛。
換而言之,鄢郢如果經營得好,楚國就是天下大國。經南陽盆地,可以随時幹涉秦、周、韓。
如果經營不好,甚至失掉鄢郢,楚國就徹底淪爲二流小國,甚至有滅國之虞。
曆史上,襄陽發生了無數次大戰,也是南方政權想要生存下去所必守的一處。
這一切分析體現了墨家衆人的戰略眼光,是爲了折服楚王。
然而墨家對楚王并沒有什麽熱愛,隻是爲了允許墨家的勢力深入南陽和襄陽一帶,從修繕城防開始得到一個正式的活動許可。
這一切,都和南陽的鐵礦、漢水纰水的運輸有着直接關系,也關乎到墨家在楚國滲透的重要步驟。
對楚王而言,如果按照墨家衆人的規劃,隻要鄢郢能夠得到經營,那麽就算三晉攻破了魯關方城,最終也隻能在鄢郢城下求和,隻要攻不下鄢郢就可以打成平局甚至反攻,王子定徹底沒有機會入楚。
修繕城防、開采鐵礦,這一切都隻是開始,楚王甚至在想數年之後,是否可以讓墨家人代爲治理鄢郢,從而壓制各地封君,以此作爲楚國變革的起點?
隻是熊疑懷揣着父親所說的墨家是一條多刺之魚的警覺,難以決斷。墨家想要的到底是什麽?墨家能不能真的如同吃魚一樣把肉吃掉把刺吐出來?
甚至于,墨家是不是可以借用的一支外來力量,經營鄢郢作爲楚國變革的起點,逐漸收攏封君的權力,讓墨家成爲君權之下的一條狗?
他沒有真正去過商丘,也根本不知道此時正在沛縣召開的墨家大聚,隻是慣性地以爲墨家還是那個按照原來的辦法“利天下”的組織。
“刺在哪?”
一樽醴酒之後,熊疑仍在喃喃。宮室之内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宮内之人将北方一條新傳達來的重要消息遞交到他手中。
看過這條消息之後,楚王長歎一聲,喝令近侍道:“即刻知會工尹,督造墨家免稅的車節、舟節!派人連夜前往沛縣,告知右尹,讓墨家派人前來,一切事宜均可商議!”
近侍聞言,向外疾馳,心知王上一下午都在猶豫,不知道後面傳來的消息到底是什麽,竟讓這份猶豫化爲烏有?
楚王手下,晚上傳來的那張帛書上,記載的是千裏之外的戰事。
“秦君率七萬衆攻西河,魏西河守吳起以三萬武卒交之,秦師大敗。庶長戰死,秦人盡棄車兵,犬逸而逃,洛陰重泉恐不能守。”
所寄國外變化的唯一希望破滅,魏國不但經得起兩線作戰,而且已經先一步隻靠西河的力量擊潰了秦人的進攻,
楚王熊疑終于下了決心,邀墨家入楚,答允從墨家借款的條件他已饑不擇食,不能再去考慮那條看似美味的魚中,到底是否隐藏着一根銳利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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