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任克回過神來,桌上幾個人已經在讨論剛才聽到的一些宣講内容,幾個人争論的面紅耳赤。
那個名爲衛孫臯的遊士笑着對衆人道:“我自北地而來,來之前倒是聽過不少人談及墨家的學問。衆人都說,墨家的天下是不能夠達成的。”
秦越人好奇問道:“北地那些别家如何評價?”
衛孫臯道:“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爲也。恐其不可以爲聖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諸墨雖能任,奈天下何!離于天下,談何天下?”
秦越人思索一陣,點頭道:“是說,加入墨家,就要節葬節用,爲利天下死不旋踵,這是違背人的本性的,所謂反天下之心。雖然說墨家這些人能夠勝任遵守,但是天下人卻做不到所以墨家的利天下是不能達到的?”
衛孫臯點頭表示正是這個意思,那正在宣講的年輕墨者聽到了這番話,走到桌前笑道:“這可不是我墨家的道理啊。”
“的确,加入墨家,就要遵守墨家的規矩。可是就像是打仗一樣,需要有驷馬戰車精銳之士在前,誰說勝仗就一定要讓徒卒也必須做到士一般可以駕車射箭擊劍揮戈呢?”
“我們墨者,便是陣前戰車。這本樂土天下甲乙丙丁中也不曾說,要求每個人都要做到墨者那般啊。”
“至于說節葬之類的新俗,其實墨家不需要做,世卿貴族們已經剝奪了庶農可以厚葬的權力,墨家又怎麽能奪走庶農根本沒有的東西呢?隻是個風俗罷了。”
衛孫臯笑道:“道理是這樣的,可是如果有人不遵守呢?你們将來又怎麽把這些風俗與理念推行下去呢?”
那宣講的年輕墨者笑道:“易有雲: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順應天志而符合民衆意志的,便是革、命,一如湯武。”
“适說,革、命就是一部分人用火藥、羽箭、戈矛等手段強迫另一部分人接受這部分人的意志。獲得勝利的意志如果不願意失去自己努力争得的成果,就必須憑借它的武器對反對的人造成恐懼,來維持自己的統治。”
衛孫臯大笑道:“好一個強迫接受,湯武順乎天而應于人,易既稱其爲革、命,按你們墨家适所言,難道湯武也用了戈矛羽箭強迫别人接受這些意志嗎?”
衛孫臯以爲,自己這樣一問,對方必然啞口無言不能回答。
卻不想那年輕墨者想都不想道:“正是這樣的。國野之别,難道是野人主動願意接受的嗎?分封建制,貴族食利,難道是民衆主動願意接受的嗎?周天子烹齊侯,以維護武王周公的意志,這有什麽奇怪嗎?”
“對于違背周禮的人,天子名諸侯讨伐,難道不是憑借武器對反對的人造成恐懼嗎?隻不過天子被鄭伯射肩、被楚人問鼎,沒有能力再叫别人恐懼罷了。”
“如今各國的君主想要變法變革以富國強兵,難道不是強迫貴族們答允國君的要求,交出手中的權力。有幾個貴族甘心願意接受呢?還不是被強迫的。”
“正如我們墨家所說的尚賢選賢的意志,世卿貴族們當然不會接受,他們不希望靠一張草帛而不是血統來決定誰是賢才。他們若不接受,将來也就隻好強迫他們接受。”
衛孫臯想了想,覺得這件事已經無可辯駁,隻好笑道:“若他們不接受,你們又打不過他們呢?”
那年輕墨者也笑道:“打不過,那就隻好用他們的血統貴賤的規矩了呗,這就是他們也在強迫我們,看誰強迫過誰就是了。”
“有輸有赢,隻是我們的綱領是合乎天志的,總有一天會勝利。他們縱然勝利一次,總有一天也會失敗。”
衛孫臯仰頭笑道:“缪矣!按你這樣說,那麽你們墨家的綱領是合乎天志的,豈不是什麽都不用做,總有一天可以達到?”
宣講者點頭道:“也不是不可以,隻是世上有人人不忍天下紛争,想要早點利于天下結束紛争。況且,早點達到,天下就能少死一些人。”
衛孫臯搖頭道:“你剛剛還說,你們要靠戈矛羽箭強迫一些人接受。如今又說什麽爲了少死一些人。真難道不可笑嗎?”
那年輕墨者正色道:“墨家守城,有五十斬、二十斷、十餘夷族之罰。殺掉這些人,才能守住城,所以才能少死一些人。這并無問題。”
這一點,長于亂世而非不見血盛世的衛孫臯終于沒有反駁,認可這樣的道理,卻終于在最後說道:“即便是這樣,我也不想加入墨家。”
有人奇道:“這是緣何?”
衛孫臯歎息道:“墨家的規矩太多,成爲墨者之後,很多事都必須遵從衆人的決議,以求同義。我不守墨家的規矩,難道就不能利天下了?”
“前幾日聽人說,成爲墨者之後,需要遵守律令,不得違反。一些事若是不準做,就不能做,規矩太多,很不快意。”
“而且我聽聞,墨家的法度是高于各國的法度的。殺人者死,傷人者刑,隻要身在墨家犯了殺人傷人之錯,就算逃亡在外,潛藏别處,墨家也一定會把此人懲罰殺死?是這樣的嗎?”
殺人者死,傷人者刑,這八個字是驚世駭俗的規矩,普天之下尚無這麽明确的律令法度,更況于墨家内部那林林總總極爲詳緻的律條。
那墨者點頭道:“你說的沒錯。除了這些,還有不少規矩。但是,你不想做墨者了,可以退出。退出之後再犯錯,墨家也就不懲罰了。但你若不退出之前就犯了錯,當然要被懲罰。”
“而且,其餘的規矩的确很多,但也并沒有衆人所想的那樣苦極。再者,就算兩軍交戰,也需要有規矩,沒有規矩豈能成方圓?”
“不是說不做墨者就不能利天下,而是認可墨家的綱領,最好的利天下的辦法就是成爲墨者。就像是種植可以漫天撒籽,也可以壟作牛耕,你說你非要漫天撒籽,那也不是不行,隻是你要真想着多收成,還是壟作牛耕更好,不是這樣的道理嗎?”
衛孫臯嘿然道:“如你所說,你們認爲你們掌握了天志,所以你們規劃的樂土就一定是對的。如果你們規劃的那些什麽尚賢、選賢、節葬之類的東西,本身就不對,是不是你的一切道理也都錯了呢?”
“我于魏地,曾聽楊朱講學,雖不是他的正式弟子,卻也聽了不少他的學問。也曾聽說你們墨家與楊朱有一毛不拔之辯。”
“其實,他的學問難道不也是有道理的嗎?”
“人人一毛不拔,你不拔我的毛,我也不拔你的毛,私産不可侵犯,豈不是也是一樣天下大利?爲什麽非要有人要爲利天下而獻出自己的性命呢?”
“再者如貴己、重生。重視自己的性命,每個人都最大限度地求活,那麽攻城這樣的事就不會發生。重視自己的性命,就是順應人性。而如果人人都重視自己的性命,那麽攻城可能會死,所以也就不會有攻城和戰争。”
“沒有攻城和戰争,那麽天下怎麽能不安定呢?又怎麽需要誰來爲利天下獻出性命呢?”
“你們墨家卻要求墨者爲利天下死不旋踵,守墨家規矩,拔自己的毛來利天下,這難道不是違背人性的嗎?”
“應該順應人性,人人都愛自己,修身保全,人人自愛,人人惜命,這樣根本不需要什麽死不旋踵的墨者,天下也就大治了。”
“這難道不是有道理的嗎?”
宣講者亦笑道:“巨子言,愛人如愛己,不知道自己愛自己,怎麽能愛别人呢?人人愛己,由此愛人,是爲兼愛。人人貴己,然後貴人,所謂平等。這正是墨家追求的利天下的将來。”
“天下大亂,需要有人拔毛而利天下,爲的就是将來能夠人人貴己愛己,從而貴人愛人。畢竟,巨子說愛人如愛己,愛己是兼愛世人的第一步。”
“你說的,并沒有錯,可怎麽才能做到呢?”
“你這樣說,和說冬天太冷把太陽靠近一點就暖和了,有什麽區别呢?我不能說你說的不對,可你說的做不到,做不到也就是沒有意義的對。”
“你怎麽才能讓每個人都不利天下,不取天下呢?”
“你要能靠嘴說動那些欲取天下的人先做到不利天下不取天下,讓他們放棄封地的地租和公田收益,放棄高利貸的利息,放棄世卿的封地告訴他們,要全性保真,隻要豐屋美服,厚味姣色,滿足生命之所需,不要貪得無厭”
“你若能做到,我墨家倒是也不必損身而利天下。”
“你要明白,是有人已經取天下之利而私己了,所以墨家才要清除這些害天下的規矩。”
“如一個壯漢,正在搶奪一幼童的金玉。”
“你便在一旁念叨:貴己、重生、全性保真,那個壯漢應該隻滿足生命之需,不應該貪得無厭。但是你自己又貴己重生,所以也不去阻攔,而是等壯漢搶完後你去和他講講道理,希望他能全性保真”
“墨家則想,我愛自己,則由此如愛自己一般兼愛世人,看到那幼童被打被搶,正如自己被打被搶一般,于是抽身上前阻撓壯漢的搶奪。您卻嫌棄我們兼愛世人以身命來利天下,這是違背人性的”
“還有些人,看到壯漢正在搶奪,自己也去搶奪,想着能夠從壯漢手中分到一點金玉。”
“這三種人于結果上看,您和那些幫助壯漢搶奪的人是一樣的。隻有墨家的做法不一樣。墨家利天下,不也是爲了您有今後說服壯漢的機會嗎?他懼怕墨家的利劍,才可以假裝接受您的道理。”
一直在旁聽着的秦越人也忍不住贊道:“正是這樣的道理。夫子曾說,如一人生了惡瘡,一定要先用利劍割下,不惜流血,然後才能針砭藥石慢慢調理。”
“如今天下亂世,到底是惡瘡重疾呢?還是隻是傷風小恙?若已經是惡瘡重疾了,您卻指責持劍剜瘡者讓病人流血,那您不是愛病人,而是在害病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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