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先生,聽聞你拍下了一箱三保航海的檔案?”朱由檢沒有去打擾徐光啓思考,轉而與陶皖華聊了起來。
“不錯。”
“這箱檔案對于我大明來說異常重要,希望陶先生能夠妥善保存,或許用不了多久,這箱檔案就會用到。”朱由檢嚴肅的道。
“我朝施行海禁已久,世子莫非有不同的看法?”陶皖華此次來徐府就是與徐光啓讨論這箱檔案及海禁問題的,大明能看透航海貿易重要性的沒有幾人,所以陶皖華想看看這少年對海禁有什麽看法。
“海禁自太祖始,因倭患嚴重,爲加強海防,遂有‘片闆不得下海’之令,洪武三年罷太倉黃渡市舶司,洪武七年,撤銷福建泉州、浙江明州、廣東廣州三市舶司,海外貿易遂告斷絕。洪武十四年太祖以倭寇仍不稍斂足迹,又下令禁瀕海民私通海外諸國,洪武二十三年,太祖再次發布‘禁外藩交通令’。洪武二十七年又一律禁止民間使用及買賣舶來的番香、番貨等。洪武三十年再次發布命令,禁止中國人下海通番。然倭患仍舊不絕,反而絕了瀕海民衆之生計,民衆無以爲生便聚集亡命,入海爲寇。實則市通則寇轉而爲商,市禁則商轉而爲寇。嘉靖年間倭患甚重,實則沿海海盜之禍遠大于于倭寇,正因内外勾結才導緻屢蕩不絕。”
“可是永樂年間成祖皇帝曾遣三保下西洋與諸國互通往來,然耗費甚巨,不僅傷财且勞民,所得者入不敷出,這又何解。”陶皖華問道。
朱由檢不知道陶先生是故意考量,以爲他也沒看出海上貿易的重要性,其實若真的看不出,又怎麽會花重金拍下那箱檔案呢。
“當年鄭和七下西洋因爲貢賜厚往薄來,隻爲彰顯我大明的威嚴,民間貿易仍舊不通,于民生一道并無益處,反而成爲累贅。然解除海禁,開關通商,乃公平貿易,互惠互利,不僅瀕海民衆可自給自足,還可帶動東南手工業,無地百姓可從事手工生産,戶部可增加收入減小負擔,航海船隻有利可圖,會減少劫掠,維護貿易,減少水軍負擔,節省軍費,何樂而不爲。我大明絲綢、茶葉、瓷器等深受海外諸國喜愛,然内需不足,導緻作坊開工不足無以爲繼,而我大明的冶煉、鍛造等技術比之海
外略有不足,開關通商不僅可以買入我朝急需上等刀具及馬匹、牛羊、皮毛、寶石、香料等,還可引進外國技術,彌補不足,于大明之未來百利而無一害。”
“即便如此,如今我大明多處受災,戶部撥款救災尚且不足,更有遼東急需軍饷,各處城牆關隘需要修繕,京營裝備需要更換,各部官員俸祿已拖欠~日久,都需要銀子,哪裏還有銀子開海禁,不說重開市舶司,就是修建海船的費用都不知凡幾,何況還要重開會所、工場等等。”前番詢問陶皖華或許存心考量,而這次他是真心想聽聽朱由檢的看法了。
“如今戶部沒錢,這确實是個難題,但卻不是主要問題,難就難在朝中無人支持開海禁,何況現在以皇上的狀态,斷無開禁的可能。其實開禁通商互市并不需要多少銀兩,隻需修繕港口、市舶司衙門即可,缺口不過十萬兩銀子,隻要開了市舶司,東南及西方國家自然會前來互市,至于海上貿易,隻是造海船一項就所需甚巨,何況即使有了海船,朝廷也無人能夠出海。如今各衙門缺員嚴重,當務之急是及時補缺,否則即使時機成熟開了市舶司,恐怕也會因管理不善而問題重重,最後難逃重新關閉的命運。若是操之過急開了海禁,不僅無益反而有害,所以我才說希望陶先生能夠妥善保管那箱檔案。”
這時徐光啓出聲道,“世子見解獨到,老夫佩服。”
關于開海禁的利弊,徐光啓與陶皖華已經讨論了許多,隻是如何解決開海禁的資金問題,他們也沒有什麽好的辦法,如今朱由檢一說,二人可謂茅塞頓開。
“徐大人過獎了,既然事已說完,在下也該告辭了。”朱由檢起身告辭道。
徐光啓起身道,“世子慢走,如今我們做了鄰居,以後不妨多多往來,老夫對世子的學識見解很是欽佩。”
這時隻聽“噗通”一聲,似是堂内踢翻了什麽東西的聲音,接着就見徐爾覺被從一扇屏風後推了出來,“我隻是路過,你們繼續,繼續。”徐爾覺讪讪的笑着,接着轉身就向裏間跑去。
其實徐爾覺之前跑進去把朱由檢的身份告訴徐茗兒後,二人就一直躲在屏風後偷聽,直到聽到朱由檢要走,徐茗兒不小心碰到了屏風才暴露
了。
徐爾覺跑了,徐茗兒隻得從屏風後面出來道,“朱大哥要走,我替爺爺送送朱大哥。”
徐茗兒将朱由檢送出門外。
“沒想到朱大哥竟貴爲世子。”
“徐小姐見諒,因爲我的身份多有不便,在下并非有意欺瞞。”
“無礙的,茗兒與朱大哥相交可不是因爲身份,而是因爲大哥的爲人與學識。”
“如此就好,那我就先告辭了。”
朱由檢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就見一輛疾馳的馬車停在了他前面的路上,接着從馬車上下來幾個人,爲首的是首輔方從哲之子方世鴻。
幾人有些醉醺醺的朝着這邊走來。
“徐小姐,上次說的事情你考慮的怎麽樣了?”方世鴻對一旁的朱由檢恍若未見,徑直走到徐茗兒面前問道。
“對不起,我對你的事沒什麽興趣。”說完徐茗兒便欲轉身回府。
這時跟着方世鴻的其中一人道,“今日可是方兄榮升尚寶司司丞的好日子,我們哥幾個還等着你那盆花去鳳來儀找樂子呢,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哼,蛇鼠一窩。”徐茗兒冷哼一聲,繼續朝裏面走去。
“徐茗兒,今日本公子心情好,你可不要擾了本公子的雅興,你不是喜歡那把焦尾琴嗎?今日你若同意了将那株蘭花賣與我,我可以在三十萬兩上再加一把古琴,你若不答應,本公子今晚就把那琴劈了燒火。”方世鴻醉醺醺的說道。
此時朱由檢才聽懂幾人來此所爲何事,原來是與張之極一個目的,而且恐怕也都是爲了鳳來儀的芙蓉。
徐茗兒聽了方世鴻的話有些猶豫了,銀子她不在乎,她也并沒有想得到那把古琴,可是如此珍貴的東西若真的被方世鴻燒了,她實在有些于心不忍。
看到徐茗兒停住腳步,方世鴻掏出一疊銀票趁熱打鐵道,“銀子本公子也帶來了,琴也就在馬車上,隻要你同意,立刻就是你的。而且你知道我這六品的尚寶司司丞怎麽來的嗎?那是太子爲了拉攏我爹特意安排的,連太子都要讨好我爹,你可知道得罪我的後果嗎?即使你不爲自己想想也要爲徐大人的仕途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