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州府與襄南府交界的地方，是個名爲“大風”的小鎮。
鎮子不大，家家戶戶以釀酒爲生。
酒亦爲“大風”之名，很烈，入喉辛辣，專門給軍隊供貨。因而大風鎮平日裏往來的商旅不多，倒是經常能瞧見一隊隊士兵出入。
李旦原本是想着越過龍州邊界，去更南方看看的。如果可以，便相助大德朝廷的軍隊，抵擋一下那些北上的鬼怪。
不過正當李旦準備離開時，神念卻捕捉到了一絲異樣的氣息。待他再次洞察周天，果然發現了一道本不該出現在龍州府的身影。
那是個走街串巷的年輕小販，穿衣老舊，鬼鬼祟祟，四處叫賣着糖葫蘆。碰到了一些想吃卻又拿不出錢來的孩子，小販便慫恿他們回家偷一壺酒來換。
也虧得小販如此厚臉皮，竟真被他忽悠到了兩三壺大風酒。
月色凄涼，小販站在鎮子中間的老槐樹下，就着燒雞，喝了個暢快。
不過小販雖爽，有人看着卻很不是滋味。
“金子做的糖葫蘆，賣我十兩紋銀一串，賣大風鎮的孩子，卻便宜的很。前輩行事，不太公允吧？”
聽到耳旁突然傳來的聲音，糖葫蘆小販迷迷瞪瞪睜開眼。瞧見一人一熊後，眉頭一挑，笑了起來。
“我道是哪個夜遊神呢，原來是你們倆。歐陽天師，許久不見，甚是想念呐。”
糖葫蘆小販說罷，蹭了蹭背後的老槐樹，又把眼睛給眯上了。
李旦臉皮微顫，頓時間冷笑連連。
“前輩神出鬼沒，還真是難得偶遇。這大風鎮的酒是出了名的烈，前輩不遠萬裏跑來此地，難道是心情不好，想借酒消愁？”
李旦說着話，也不管糖葫蘆小販樂不樂意，直接靠在了老槐樹的另一頭。随手一抄，便将小販騙來的一壺大風酒拿在了手裏。
你老人家設計我在先，那就别怪我年輕人不要臉皮。
李旦此來，正是興師問罪的。
至于餅幹，看見糖葫蘆小販的瞬間，便大嘴一咧，眼神渾濁，偷偷躲到邊上裝傻去了。
隻要熊熊我不說話，你就看不到我。
“十兩一壺，喝完給錢。”小販懶洋洋道。
“啧啧啧，前輩修爲通天，還差這一壺酒錢？記得當年我從前輩這裏買消息，也花了不少銀兩吧？生意人言而無信，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李旦咧嘴冷笑，仰頭就灌下一大口。
到底是鼎鼎大名的軍中烈酒，入喉滾燙，果真辛辣無比。
其實李旦與糖葫蘆小販的關系，隻能說是萍水相逢，無親無故。
頂多，算是做過一筆買賣的有緣人。
老話說什麽來着？
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
既然大家都是出來跑江湖的，就應該遵守江湖規矩嘛，何必下套坑人呢？
殊不知，冤冤相報，沒完沒了。
“好喝吧？别人的酒，總是格外爽口。歐陽聞都，其實我知道你是來興師問罪的。當然了，你我能在此地相遇，也是命中注定的緣分……”
“我呸！誰和你命中注定了？老東西，當初騙我進那六劍崖刻，是想借着那座古老洞天，困住我吧？隻進不出，有去無回，真他娘的以爲老子回不過味來？”
砰！
一聲悶響，李旦突然砸掉手中酒壺，破口大罵。
“什麽狗屁買賣！你這老東西分明是早有謀劃，故意在織羽國給老子下套。若非老子及時破境斬屍，現在還被困在那個破地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真他娘的無恥，老東西，賠我烤鴨！”
李旦面目猙獰，聲嘶力竭。
也難怪他如此憤怒。當初跟小販做買賣，隻用了一壺酒、一隻烤鴨，外加兩個承諾。本以爲是得了“空手套白狼”的便宜，畢竟在生死面前，鴨子和酒算什麽？空口無憑的承諾又算得了什麽？
結果呢？
便宜沒撈着，還差點被困洞天出不來，壓根就是個爲了他而精心設計的陷井。
自诩事事穩健的李旦，被啪啪打了臉，自然是要找回場子的。
“都說化陽宗的護教天師氣性大，脾氣不好，今日再見，果真如此。不過……你歐陽聞都明知被坑了，不還是護了那不孤城一次？這說明，即便你我沒有約定在先，你還是會這麽做的。既如此，又怎麽能說是我坑你呢？”
糖葫蘆小販突然偏過頭，嘿嘿怪笑。李旦聞言，扯了下臉皮，一劍從天降，刺進了小販身前的地面。
青磚破碎，整個大風鎮都震了一下。
“大藏伏魔，好劍！”
小販揚了揚頭，依然笑嘻嘻。仿佛眼前殺氣騰騰的仙劍，隻是一個玩具。
“哼，都到這個時候了，前輩還能忍？既然困不住我，何不親自動手打殺，不是更痛快？”
“哈哈哈哈，歐陽聞都不愧爲歐陽聞都，聰明。也隻有你這樣的人，才能在這個年歲入道斬屍。我想，不必再等一千年，隻要給你百年時間，足夠破境飛升了。”
小販哈哈大笑，一步踏出，人已經到了萬丈高空。
李旦擡頭望天，臉一橫，持劍而上。
這一戰，看似沒頭沒腦，實則避無可避。
十年前的織羽國翼都，十年後的龍州大風鎮。
兩次相遇，有緣是假，算計是真。
“歐陽聞都，想不想知道，你我二人爲何非要打過一場？”高天上，小販雙手負立，正了正臉色。
李旦持劍而立，通體金光纏繞。大藏劍的煞氣，已經快抑制不住了。
“前輩歲數大，前輩先說。”
“哈哈哈哈，看不透你這人。不過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總之，這場劫數，事關冥府，你别管。”
小販說到這，指了指李旦手中的大藏劍，意味深長。
“那前輩又憑什麽認爲，我會豁出性命，多管閑事？”
“這劍在你手中，你不管，誰管？歐陽聞都，你是真傻，還是假裝不知道？那頭熊，并不是我元陽境之生靈。它爲何會出現在你身邊，助你成道？舉頭三尺有神明，你也好，我也好，很多事情，都是逼不得已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