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常艱難的幾年過去後，橘子娘心裏也放寬了心。特别是橘子考上高中後，橘子娘心中又有些不舍。

待得高考榜單落幕那一刻起，橘子環視着整個家便知道，自己必須要去打工了。她甚至都沒有來得及去想不去大學報到會怎麽樣。

至于大學錄取通知書，她倒是沒有半分猶豫，郵寄地址填的是高中認識的一個老師家裏，她隻要知道自己有沒有考中便好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在一個晚霞鋪滿天空的日子，鄰村同學稍信給她：李老師，明天讓你到她家。囑咐你拿一斤雞蛋。

在刹那，淚花從橘子眼窩中流淌，在那名同學怪異的目光中，橘子知道自己中了，中了一本。

懷着對那所學校的憧憬，橘子從籃筐裏拿出十個雞蛋往書包中一塞。從他爹那裏要了兩元車票錢就出發了。

“你這孩子，怎麽見老師就拿了十個雞蛋！你這孩子！”橘子媽從後面急切的追了出來了，朝着那個潇灑的揮着手的女娃怒罵道：“你這個女伢子！李老師對你那麽好，難道隻值十個雞蛋嗎？快回來！拎這些去！”

橘子媽見到橘子不回應，又朝蹲在地上的橘子爹怒吼：“大早上就發懶！快去追上女仔仔，把這些雞蛋給李老師帶上！省的讓人家笑話，沒有禮數。”

橘子爹回頭看了看藍布包蓋住的竹籃子，嘴裏笑了出來：“這都是那些年的禮數了？人家省重點高中的老師能看上這些？把咱家那些熏肉，醬鴨帶上算土特産還差不多。”

“對呀。鄰村趙二嬸子那個小明君考上二本了，還弄了個答謝宴呢，我們……”橘子娘想了想卻沒有說下去，轉身朝着後竈走了過去。

橘子爹狠狠的甩了甩煙袋鍋，橘子能上高中還是李老師和她結成了幫扶對子，現在如果上大學，這個學費可咋整啊？家裏那點糧食全賣了也不夠，小豬崽子還有兩個月便可以出欄了，也能添點，家裏還有七八隻母雞，兩隻小羊。

橘子爹盤算着怎麽都不夠學費啊，他前兩年走街串巷賣豆花時，可聽說了那個學費至少要8000呢，要是稍微好一點的專業更貴，要上萬。

看來得趁着農閑的時候去縣城打工了，要做什麽呢？修修補補的泥瓦匠自己倒是會，隻是這個活計卻不好找，收入不穩定。跟着建築隊去拆房，倒是可以。隻是這個必須是長期的，不能回家忙收稻子了。孩兒她娘那個身體……

橘子爹木讷的接過竹籃子，朝着遠處公交車站走去。

“三輪車！三輪！”橘子娘望着老伴癡呆的表情一頓氣惱，朝着遠處失魂落魄的男人大聲喊着。

“一個個榆木腦袋，我這是欠誰的了！”橘子娘默默地抹着眼淚，待到豬圈中的小豬仔哼哼唧唧的叫嚷時，她這才站起身去煮豬食。

橘子爹果然沒追上，垂着頭挨了一頓臭罵後，一手拎着一桶豬食去了豬圈。

橘子回來的極早，她到家時正趕上吃飯。

橘子張張口，這才說道：“爹、娘，我想去打工，見見外面的世界。”

或許父女連心是真的，橘子爹默默腦門，輕聲說：“那你大學怎麽辦？你不去人家還要你不？”

橘子娘朝着橘子爹使了幾個眼色，見到被徹底忽視後，這才重重的踢了兩腳，低聲怒罵：“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咋了？我關心女仔不行啊？”橘子爹揚起頭，滿臉幸福的說道。

橘子娘把

牙齒磨得咯吱吱響，壓低聲音說：“女仔沒考好本來就夠傷心的了，你這老東西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李老師說咱娃成績可是全年級數得着的，比那個小明君好得多的多！她要是考不上，咱全縣就沒幾個考上的！”橘子爹瞪了一眼孩兒她娘，對自家孩子知根知底，甚至多次和李老師請教，讓橘子爹自信滿滿的回道。

“是不是丫頭？”爲了佐證自己說的話，他又朝着橘子看了一眼，無比期待的說。

“學校裏說成績這幾天回到，沒有的就是沒考上。”橘子心情極好，她大口吃着雞蛋炒黃瓜，臘肉炒大頭菜，隻吃的滿嘴是油。

吃了兩碗飯，喝了一碗湯後，她舒暢的拍拍肚皮再次央求道：“爹，你就讓我去闖蕩闖蕩吧？在家裏悶着沒出息的。等你們收到通知書，我再回來好不好？”

橘子爹盤算着自家娃的成績，通知書估計會幾天就到，到那時候是借貸還是辦助學貸款再說，既然孩子想去，那就随她。

橘子娘似乎聽到小明君說的那個分批次錄取的事情，盤算着時間，自家娃沒來通知那便是沒有被大學錄取啊。娃出去就出去吧，省的在家憋壞了。

兩人雖然目的不同，卻達到了驚人的一緻，現在都自家娃去哪裏，怎麽去，有産生了分歧。

“爹、娘你們别争了，我和我們班同學說好了，要去蘇城。就住在她姑媽家。”橘子打斷兩個人的話，語氣堅定的說道。

“那要花不少路費吧？”橘子爹撓撓稀疏的頭發，小聲說道。

“你和你同學熟不熟啊？上千裏地，人生地不熟的……”橘子娘臉上帶着無盡的擔憂之色。

“好的，爹娘。别擔心了，我的目标是未來，我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麽，對于現在我沒有什麽好留戀的，因爲我每天都在實踐。”橘子在爹娘驚訝的目光中，優雅的走向了自己的房間，空留下老兩口大眼瞪小眼。

也不知道夫妻兩個一晚上經曆了什麽讨論，第二天竟然同意了橘子的要求，附加選項則是：每周打兩三次電話。

伴随着隆隆的車輪聲，橘子心中認定自己已經不屬于這裏，卻沒成想命運和她開了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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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的男人盡管罵人時開口閉口髒話，真要是說道性時卻羞于啓齒。

橘子爹哼哼唧唧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話：“張家媳婦不就是流了嗎？”

橘子娘表情一呆，随機追着橘子爹喊打起來：“你這個老東西！老不死的竟然說自己女兒去做人流！我打死你這個狗東西。”隻攆得橘子爹慌不擇路，一腳深一腳淺跳進了門前自家水田裏。

“你給我出來！再不出來，晚飯都不給你吃！”橘子媽右手拎着布鞋，雙手叉腰，朝着橘子爹威脅着。

在大槐樹下打牌的男人低聲笑了起來，見到橘子媽朝這邊望過來，這才知趣的閉上了嘴巴。

倒是那幾個抱着孫子孫女的長舌婦在嚼着舌根子，說着誰家誰家媳婦賢惠，孝順公公婆婆，說完朝着橘子媽這邊看幾眼。

橘子媽思量着雙拳難敵四手，朝着橘子爹怒吼一句，朝着那些長舌婦看幾眼，這才走回家把大門摔得咣當響。

她聽了橘子爹的說法，想到張家媳婦的那個苗條身材，似乎是爲了保持歌舞團一把手的位置，故意把孩子打掉。又有長舌婦說這是某某局長留的種，張家自然留不得。更有的說張家媳婦本身是金屋藏嬌的情

人，直到某某局長被當成老虎打了，這才急忙撇清關系。

山村裏的這些消息通過長舌婦的口，便能一夜之間傳遍十裏八鄉，權當飯前茶後的談資，滿足貧瘠的精神生活。

正是厭倦了這種生活，橘子媽才一心想讓橘子考出去，離開這裏。

橘子媽一邊想着一邊暗自罵了聲騷狐狸。想到橘子給自己的那幾萬塊錢，心中又有些忐忑起來，她敲了敲門：“女仔睡了沒有？女仔！”

橘子伸出手打開了錢包中那張跌的整整齊齊的錄取通知書，心中想着南宮婉給的這三萬塊錢再加上蘇南給的兩萬八工資，再加小兄弟湊的兩千紅包，整整六萬塊錢。現在再去大學報到幾乎是不可能了。

如此說隻有複讀重新考試一條路可以走。

自己留下三萬、再努力争取個獎學金什麽的就夠大學四年學費了。爹娘老了，山村掙個錢不容易，手裏有個三萬，可以養養雞鴨，擴建個養殖場啥的也不慌。

這些事都要跟爹娘說，找一個何時的時機說。

她聽到娘的聲音，連忙轉過身低聲應道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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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橘子爹從門口轉了幾圈後，看到天色完全黑了下來，這才推開自家門，一臉忐忑的朝着房間走去。

令人意外的是，今晚上的夥食特别的好，有熏肉豆角、雞蛋苦瓜、涼拌黃瓜，鹽水雞、水煮花生，甚至還給他留了一杯自家釀的葡萄酒。

還沒等橘子爹受寵若驚的舉起筷子，便看到橘子娘一臉笑容的朝着自己看了過來：“女仔說要去複讀，我同意了。等過了十五開了學，女仔就去縣城，班主任是李老師。”

“嗯，”橘子爹木讷的點點頭，見到橘子滿臉期待的目光，又加重語氣說道：“女娃聰明的很，這次一定能考個重點大學。”

橘子媽臉上堆着笑，不斷地給橘子夾菜，毫不客氣的把兩個雞腿放進橘子碗裏：“女仔，多吃點。看你瘦的，别和你爹這個沒心沒肺的學。”

“我怎麽就沒心沒肺了？”

“吃你的飯！那麽好吃的飯都堵不住你嘴！”

第二天，橘子爹看橘子的眼光變了，充滿了溫柔和一絲愧疚。

橘子娘也把那些錢全部存了起來，說是存銀行還能漲個利息，是多是少總不虧，等橘子上大學時用。家裏小豬仔賣掉後，再進一批肉食鴨養着。錢也夠用的，剩餘的用來改善夥食。

橘子把娘的話當成了玩笑，哪成想自己每個周末回家，娘總會做一大桌子菜。吃不完硬要自己帶回學校吃，自己有時候天熱吃不掉，也隻能“喂了狗”。

那條“狗”，嗯，是自己開學沒一周後轉來的，确切來說是聞着自己的味道追來的。

高三複讀生的生活極其枯燥，已經不能簡單用三點一線來描述了。更加難熬的是心理落差。

曾經不如自己的同學，卻跻身于象牙塔在秀着大學的圖片，自己卻要在慘白的日光燈下做模拟卷。怕辜負自己的努力，怕自己考得不如去年，更害怕自己已經不是原先的自己。

或許隻有窗外偶爾路過的風景，才能引起這群苦行僧的關注。

“媽呀！有一個帥哥開着寶馬來我們學校了！”一個帶着眼睛的女生猛地推開門，朝着厚厚的書本後的衆僧尖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