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還在糾結回鄉的事該怎麽辦的時候,還是宇文淮烨先派了人來找他。阿九看着他十分不安,目光四處亂瞥就是不敢看來人。
“目前來說,前線也穩定了不少,貴國和我們這邊,應該都不想再接着這樣下去吧?貴國的意思也是我們的意思,陛下是想着,若您能确定貴國想要解決這件事,那我們雙方也許可以見上一面。貴國對于這個是有提了條件的,您那邊是想着,能先讓漂泊在外的皇子們安定下來。這個條件已經算是商議好的,但并不是隻有貴國有條件,我們的想法是還請您能随着我們走一趟,所以現在隻是需要您能接受。”
前來叙事的是宇文憐府上的人,似乎是叫林煜的,阿九曾經見過李賢的時候,帶着也一并認識了,當時隻覺得還有點纨绔公子的輕佻性子,後來再見了一面倒是沉穩不少,不管他算是個好人還是不算,這依舊是爲數不多阿九在朝堂上認識的人。
阿九偷偷的看了兩眼無憂,隻是由于他低着頭,根本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當然也就不知道他現在是個什麽情緒。按照一貫這個樣子不說話的情況推理,他現在應該是挺不開心的。事情說的很清楚,無憂肯定聽得明白。
要他這樣對戰争充滿陰影的孩子去跟着旁人再沖回戰亂裏,怎麽樣都有點不太可能。阿九知道他從一開始敢救自己那一次是下了決心的,第二次自己帶着他跑回長安城也幾乎是磨盡了他的勇氣。
“可是你們憑什麽能保證,你們會放了我。”無憂擡起頭問道,他說完這句話又把頭低了下去,沒有再接上一句話。
“您大可以放心,若我們不守承諾,顔面何存?與人爲交,自當光明磊落,不做陰謀虛假之意。”
無憂沒有立刻答話,他猶豫了一會,才幽幽道來,“我并不喜歡做交易的籌碼,我不喜歡做人質,我并不值什麽,但是我還想問一句,我有的選擇嗎。”
對于無憂來說,也許最重要的就是誰能尊重一下他的選擇和他的想法。
“我對你們所有人來說,是不是就是一個哪兒能用就搬到哪兒的物件罷了?”無憂這句話說的倒是認真,口氣裏也是他從未有過的在意,細細聽來若是能琢磨一下,是很能清楚他心底的質問,刨根問底的,一定要從旁人口裏得到個答案似的。
但也許是這質問太沒有什麽底氣,也許是根本不想回答,所以林煜并沒有給他想要的答案,隻是對他緻了歉,想再一次詢問他的意思。阿九看得出來,無憂對他的好言相勸并沒有聽進去幾個字,一直到最後也隻是無能爲力的點點頭。
“我知道了。”
等到林煜離開後,阿九也沒見無憂有什麽旁的反應,他隻好試探着問了一句,“小無憂?你怎麽了?”
“我隻是可以做交易的籌碼麽。”無憂擡眸,安安靜靜的看着阿九問。
“不是。”阿九摸摸他的頭發輕聲說道。
“爲什麽都不幫我,這種事情明明很危險的。”無憂喃喃自語道。
這樣的交易條件,如果出現一點差池,無憂會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且這般的情況發生,死的不會是他一個。天下蒼生系在這場交易上,他是交易的籌碼。就算是成了,他被帶回國,國家裏那些等着一統天下的百姓也會怪罪,是因爲他的原因導緻不得不和衛國妥協。他說的太對了,這種事明明很危險,但也十分有必要。
“我不重要嗎。”
這句話是無憂最後的疑問,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就再也沒有了下文,隻是一個人坐着,擺弄着手腕上衣袖的邊角。
阿九怎麽再問,他都是不回話的。就單純這樣耗着,耗到阿九也精疲力盡。
“無憂…你能不能說說話啊,你說說看你現在的心情也比這樣幹坐着好啊。”阿九的手搭在他的手上,手掌心裏是他被風吹的略帶寒意的體溫。阿九隐約感覺着,他心底的情緒也許要比手上的溫度要冷上許多。
其實不隻是他,就連阿九自己也覺得不太舒服。
說是這麽說,爲了天下的安定,可要放棄這樣大的仇恨,到底得怎麽樣的心胸才能輕而易舉的做到?開始阿九是聽了何文澤的計謀,決定幫他們,也幫自己,幫素不相識的旁人,隻是和解這一天真的到了眼前的時候,阿九還是有些無能爲力的感覺。他放不下,也不想放。但事實情況是在逼迫他,要立刻放下。
直到了很久之後,黃昏的日色朦胧的蓋了一層金,那抹昏黃從窗子裏透進來,斜斜的落在無憂的指尖。
“你會陪我嗎。”無憂乖巧的詢問道,看樣子是有些怯生生的,應該是十分在意,這對于他來說,也許是最後一點撐下去的理由。
至少他知道,還是有人陪他的,就算是一個人,他也還不是一個人在頂着所有壓力。
“我…應該是可以陪你的,說說清楚的話他們一定是會答應我的,你别怕。”阿九輕聲安慰道。
這句話後,無憂沉悶了一整天的心情終于好了些,在他眉間可算是看到了點清明神色。
“好。”無憂的口氣是強打的輕松,但至少也證明,他在努力了。
這件事他們兩個人都沒有再提起來,隻等着接下來的時間就是了。
确認的具體時間是大約在兩日後,阿九也不知道無憂到底在做什麽,一大早就往外跑,在小院後一呆就呆到入夜才肯回來,問他什麽他也不說。
那日清早随着無憂離開皇宮的時候,阿九在院外的水渠裏看到些已經被泡爛卻被卡住的幾個小紙船,上面的墨迹已經被水暈染的看不清,草黃色的紙頁也都幾乎都被染成了松墨的顔色,這應該是無憂放的。
阿九是陪着他到的長安城門。
他明明親眼看着遠處的宇文憐還在跟何文澤說笑談天,也不知道是何文澤哪兒惹到了他,轉眼間就一臉不滿,逼着人家藏着掖着的拱了拱手,這才算滿意。
自己的兄長似乎确實是比他年紀大些,按理來說這樣的禮節倒是沒什麽不對。隻是凡事不能都按理來說,這樣的話,何文澤明明比自己大了一歲,但沾着宇文憐是他前輩的光,他還該也敬稱自己一聲前輩。宇文憐的脾氣向來矯情又古怪,多半是給寵壞了,又自恃才氣,定然是不愛把人放在眼裏的。但就在阿九看來,也許是因爲經曆的原因,何文澤比宇文憐更多些仔細和謙遜,出謀劃策也是略勝一籌。
這事本也不是太惹人注意,互相的放了人就算罷了,旁的事情還得等着慢慢商議,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安撫好各自的皇子。
無憂一路上都沒說一句話也沒有一點表示,直到阿九松開他的手,他才有了點反應,“那你要走了嗎。”
阿九點點頭,“你照顧好自己。”
“别!”無憂驚慌的扯了扯他的衣角,穩了穩情緒又道,“那我還能見到你嗎?你會找我嗎…我可以找你嗎?”
“别哭别哭,能見。”阿九看着他微紅的眼睛連忙安慰道。
無憂也點點頭,松開了手。
他看着阿九的背影發愣。
“喂。”
何文澤忽然将他擁在懷裏。
“你能回來,就太好了。”
曾經的所有山水和曾經落在眼角的花瓣,零落在天際的飛雪,和安靜或凄苦的雨,都一并進了無憂的眼眸。
那是故鄉的神情,是故鄉最後最深情的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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