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逢秀才試之時,栖霞府南城的文院前,人聲鼎沸,但這裏的應試書生,卻獨成一番風景。
許多的書生,甚至都是獵人打扮,手持長斧長矛,風塵仆仆的樣子,殺意十足,而他們的手邊,也有着不少的獸寵,被他們新賣到附近的商鋪去,賺得一些錢,換成上好的筆墨。
這些年來,栖霞府災亂重重,哪怕許多考上童生的,生存也難以爲繼,隻能去捕捉一些獸寵度日,朝不保夕。
與那些安穩的郡縣裏死讀書的童生不同,栖霞府的人,經常面臨着的便是餐風露宿,便是生死殺戮。
從遠處而來,楚雲亭的目光微凝,可以說,若是他這次考核失敗,自立出戶,便與這些人一般無二。
“讓讓!”
便在這時,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與冷劈之聲,刺破了此刻的肅穆與甯靜。
科舉之時,爲了示隆重,沒什麽人敢縱馬行駛,因爲這等于犯了大戒。
而從遠處那華麗的駿馬的裝飾上看,來者身份極高,早就知道這一點,卻故意踐踏這般規則,當真是引來衆怒。
隻是衆人注意到那來者的容貌時,卻是心下忌憚,紛紛地低下頭去。
來者是一個少年,全身绫羅綢緞,看起來氣宇軒昂,眼神斜睨過周圍那些獵人打扮般的書生,臉上滿是不屑,滿是冷傲。
“嘶!”
而這時,那少年騎馬到了楚雲亭不遠處,目光落在楚雲亭身上,嘴角泛出一絲輕視。
然後他猛地一拉馬缰,馬身高高揚起,發出“嘶”般的聲音,仿佛整匹馬從千軍萬馬裏厮殺而出,帶着馬勢要把楚雲亭吓得倉皇失措。
此人,正是楚家的七公子楚淩,乃是雲大夫人的次子,今年剛好也參與這秀才試。
他用這一招,吓破過無數人的膽子,而此刻,卻是想用這樣的手段,讓楚雲亭心志大亂,根本無法參與這次秀才試。
“雲大夫人這般對待我,原來也有楚淩的關系。我與他同時參與科考,彼此成績高下立判,便顯示出她教子的能耐來。”注意到來者是楚淩,楚雲亭心下暗暗搖頭,整個人卻是如同淵渟嶽峙一般,巋然不動。
馬勢如山,卻根本無法鎮壓于他。
而且他隻一眼便看出,這楚淩體内的文氣晦澀,隻是體内有某一種法器來吸取周圍的天地元氣,看起來文采斐然,殺意凜然,但實際上卻是草包一個,根本不足爲懼。
“三哥。”便在這時,楚淩下了馬,還以爲站立不動的楚雲亭被吓傻了,心下更是得意飛揚,随手打了招呼,然後斥退了從遠處狂奔過來的衆多楚家護衛,徑自向着考核的文院走去。
楚淩趾高氣揚,霸道無雙,這些年纨绔名聲在外,甚至還把那些進行搜身着的士兵吓到了,也沒有檢查仔細,便把楚淩放了進去。
“有些人文運不行,就想着用盤外招,你們若是搜查不利,一旦牽出作弊,你們這些人也難辭其咎。”便在這時,楚淩想着剛才楚雲亭被吓破膽的樣子,更是得意,意有所指,聲音宏大,響徹整個文院。
隻聽了這話,整個文院外面的衆多童生不由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楚淩這般作風,越發犯了衆怒。
一時間,衆人不由搖頭,楚家數十年來,家規嚴格,但怎麽出了楚淩這般人物?
他們看向楚雲亭的眼神裏,不由滿是同情。
衆人皆知,楚雲亭在家族裏受盡壓迫,讀書艱難,但反而磨砺出了他的文章風骨,文采飛揚。隻可惜命數有限,始終無法考上秀才。
若是這次科舉不成,楚雲亭隻能自立,又受楚淩等人傾軋,結果可想而知。
經此一變,衆人經曆的搜身比之前越發嚴格,怨意也就更濃了。
這樣的情況下,楚雲亭經曆了最苛刻的搜身,最後這才進入書院,卻是一眼便瞧見了供奉在正中央的幾位聖賢雕像,氣勢陽剛,充斥天地。
進入考場後,曆來的規矩是要先拜這些聖賢,才能進入座位。
這些聖賢雕像用的是石雕,但卻是有一些木讷,并沒有什麽出奇,大部分的考生心系科舉,依禮行事,心思也不在這裏。
但楚雲亭心神澄澈,很快注意到這次的雕像裏,多了一尊女像于其中。
“居然是她,前朝的秦玉将軍。”楚雲亭一眼便認出了這雕像的身份。
“學就四川八陣圖,鴛鴦袖裏握兵權,由來巾帼甘心受,何必将軍是丈夫。”
這說的便是先朝蜀中女将秦玉,爲夫君報仇,領軍萬戰,戰功顯赫,最後被封爲一品诰命夫人,被無數人奉若神明,年老之時歸隐,因國家有難而再次出征,立下奇功。
可以說,她的事迹整個離國家喻戶曉。
但誰也沒有想到她居然被列入聖賢雕像,這可是離國第一位被列爲聖賢的女子。
被列爲聖賢,死後魂魄不散,便能進入仙界,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事情。
更尤其是,這尊雕像仿佛充滿了浩然正氣,香火缭繞,氣勢不在其他雕像之下。
“我記得一本草堂筆記裏,曾提到他國一位媳婦拼死拯救婆婆的事情,這媳婦雖然身份低微,但卻是真正的孝婦,這媳婦死後不久,有鄰居告訴婆婆,說夢裏見到這位媳婦因代人而死,已經成神。這般傳揚出去,衆人皆信,然後供奉雕像,久而久之,這孝婦所在的寺廟,香火缭繞,凝聚成神。”
楚雲亭心念一動,當下想起了這則故事來。
衆生願力,便是衆生心之所向。
那位媳婦甚至連名字都不可考,但卻成神。而這位秦玉,忠孝節義俱全,更讓人膜拜,死後成爲聖賢,也是理所應當之事。
一時間,楚雲亭忽然一陣明悟。
當下他對這尊雕像虔誠地行禮。
隻這瞬間,随着楚雲亭的虔誠行禮,那雕像忽然出現異變,隐約閃爍着一絲光芒。
仿佛某一種念頭與楚雲亭進行應和,因爲楚雲亭而燦爛。
這般異變,一下子引起了周圍衆人的注意與震撼。
隻是他們再仔細凝視時,卻是發現眼前一切并沒有異樣,仿佛剛才他們看花了眼一般。
“這是聖賢共鳴?聖賢異動?”許多人回醒過來,乍然震撼,這可是離國多年不曾出現的事情,隻有當今的帝師,十年前在秀才試裏,答題之時引發帝星凝動,引發聖賢共鳴。
離國帝師的地位,在尋常百姓心裏可謂高不可攀,敬如神明。
一時間,他們對楚雲亭滿是贊歎,但同時滿是不解,若真是聖賢共鳴,絕對會持續良久,天降異象,與眼前這樣截然不同。
而傳聞裏,楚雲亭文運骨都被毀,根本不可能做到這一步。
但無論怎麽樣,他們對楚雲亭開始多了幾分留意與關注起來。
而此刻,有所明悟的楚雲亭卻是精神一振。
這時節,離國忽然新奉這位秦玉爲聖賢,怎麽之前都不曾耳聞?難道是朝廷上起了什麽變化?
科考文章,先叩準主題,寫出錦繡文章,又迎合考官的喜好,自然是極好。
但若能契合朝廷大勢,契合天地大勢,寫出出乎考官意料之外的文章,能讓考官震撼,這自然更佳。
一時間,他的思維高速地轉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