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趙小雨,黃豆洗了手腳,又匆匆擦了把臉,回到屋子裏倒頭就睡。這兩天下來,可把她累壞了。
以前做姑娘的時候不覺得,隻要吃好喝好玩好就行。現在嫁人了,家裏的事情就要操持起來,不能有一點馬虎。
人情往來,真是一件耗費人精力和體力的事情。
原本還想等趙大山回來,和他說說,過完年就回船上去。船上雖然孤寂,卻生活簡單,沒有這些七大姑八大姨的應酬。
趙大山還沒回來,倒在床上的黃豆已經睡着了。
院子裏,趙大娘正在整理借來的碗碟,今天有些晚了,明天要把這些都歸還給鄰居。趙大山和趙大川在一邊收拾桌子闆凳,黃小雨帶着孩子已經睡了,黃豆也被趙大山趕回去睡覺了。
一個院子,隻有娘三個邊收拾邊說話的聲音。
趙大娘看着自己的大兒子,越來越成熟穩健,真是個讓她驕傲的孩子。趙大娘又轉頭看看院子另一邊的趙大川,這也是一個好孩子,沒有大山那麽敢拼敢闖,卻一直守在自己身邊端茶倒水,也是一個孝順的孩子。
隻是,趙大娘想起今天趙奶奶說的話,不由臉色微微一變。
“大山,娘有句話一直想說,又怕說了你們不高興,娘這心裏啊,實在是堵得慌。”
“娘,你有什麽就說呗,跟兒子有什麽不能說的。”趙大山用抹布很快擦拭了一遍桌子,歸攏到一邊。
“今天你奶奶又問我了,說你和豆豆這幾年怎麽還沒個孩子。大山,娘心裏也沒底,你給娘交個低,娘也好心裏有數。”
“娘,這些事你别管,我們還沒打算要孩子。我這幾年不是船上一直跑嘛,尋思着要個孩子在船上也不方便,就想等兩年。”
“你可别糊弄你娘,豆豆要是想生,她在家也行,在東央郡那邊也行。是不是豆豆不肯生?”趙大娘停下手中的事情,望下趙大山。
“娘,怎麽可能呢,她懂啥。是我想等兩年,明年再跑一年,後年一定給您抱個大胖孫子行不行?”
“大山,娘不是逼着你們,實在是村裏風言風語傳的不好聽。”
“你以後别聽那些三姑四婆的,有的人就是看不得我們家這幾年過的好。看見你和豆豆不和睦她們才高興,不然總覺得好處都被我們家占全了。”
趙大山說着放下手裏東西,正色地看着自己的娘“我和豆豆這幾年感情很好,錢也不少掙,遭人嫉妒是很正常的。别說我們遲一兩年要孩子,就算我們一輩沒有孩子,也輪不到别人說三道四。”
“我知道,大山,娘不是對豆豆有想法,就是你們沒個孩子,問問,你别往心裏去,娘不是那種四六不懂的人。”
趙大娘看了看大兒子,又看了看悶頭幹活的小兒子,歎了口氣。大川兒子都快周歲了,大山還沒有一點動靜呢。當年他爹也是……
想到這裏,趙大娘連忙“呸呸呸”地往地上啐了幾下,大喜日子想什麽亂七八糟的呢。兒孫自有兒孫福,随他們去吧。
一覺睡到大天亮的黃豆還不知道因爲自己沒生孩子,婆婆已經有點小意見了。吃了早飯,趙大山和趙大川去給鄰居還桌椅闆凳和碗筷。她和黃小雨抱着黃小雨的兒子一起往南山鎮碼頭去,準備逛街。
黃小雨的兒子聰聰剛滿八個月,養得虎頭虎腦一身的小嫩肉,抱在手裏一會就累得不行。
這次回來,黃豆沒帶夏荷他們,留他們在東央郡一家團聚。她覺得回南山鎮就要有點鄉下人的樣子,帶個小丫頭伺候着,不像話。
黃德磊和張小虎也隻一家帶了一個婆子,幫忙照看孩子。
妯娌倆輪換着抱聰聰,走到南山鎮已經微微有了汗意。黃小雨進了塗家雜貨鋪去買東西,黃豆就扶着聰聰站在門口石闆路上邊學走路邊等。
正低頭給聰聰擦口水,就聽見一個悅耳的男聲傳來“黃豆,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南山鎮的巷子兩邊都是青磚烏瓦的房子,藍天白雲,一個穿錦袍的年輕人含笑看過來。這一切都像是水墨畫卷一樣,在黃豆面前徐徐展開。
“錢多多。”黃豆看見說話的人,脫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黃豆沒想到能遇到錢多多,兩個人在路邊突然遇見都有點發愣。
錢多多這幾年結婚生子,越發顯得沉穩而俊朗。而黃豆,變化幾乎不大,還是那麽漂亮。要說變化,那就是變得更有魅力和韻味了。
“這是你和大山的孩子嗎?都這麽大了。”錢多多看着黃豆扶着的聰聰,連忙在身上摸,想找個東西做見面禮。
“哦,不是,是大川家的。我們還沒有孩子呢。你呢,有寶寶了嗎?”黃豆彎腰抱起聰聰,聰聰一把抱着她的脖子笑嘻嘻地去拉黃豆的珠钗。
“有一個兒子了,已經一周歲多了。”錢多多看着黃豆把珠钗從聰聰手裏搶了回來,連忙把剛剛解下來的玉佩遞了過去“這個,給孩子的見面禮。”
說着,錢多多的臉微微有點發紅。
“哦,不用不用,多謝。聰聰,說謝謝叔叔。”說着黃豆還握了聰聰的小手招了招。
八個月的聰聰哪裏會說話,隻覺得好玩,笑得口水都滴了下來。黃豆連忙拿帕子給他擦,正好黃小雨買好東西出來,看見錢多多也微微一愣。
黃小雨和錢多多不熟悉,隻微笑地點了點頭,轉向黃豆“大嫂,我來抱聰聰。”
“好。”黃豆接過黃小雨手中的東西,松開了拉着聰聰的手,黃小雨抱起了聰聰。
“錢大少,告辭了。”說着黃豆低頭一禮,拿着手中的撥浪鼓逗着聰聰,妯娌倆一起往黃港村走去。
看着遠去的娉婷身影,錢多多隻覺得滿心苦澀,她不在叫他錢多多,而是客氣疏離的一聲錢大少。
他們錯過的不是可以并肩攜手,還有當初最純真的友情。
回到家,趙大山和趙大川正準備去看地。趙大川管的那片河灘地,這幾年收成不錯,想再周邊再買點,好一起管理。
看見黃豆和黃小雨,趙大山幹脆讓她們一起去。聰聰太小,不敢讓他跟船跑,怕船上風大,嗆了風。黃小雨帶着聰聰留在家裏,黃豆上了大船。
去年,她捎了一批高山的麥種回來。一半給了自己親爹,一半給了趙大川,讓他們實驗一下。麥地種子重要,肥料更重要,沒有肥再好的種子也白搭。
河灘地果然肥沃,趙大川種的地麥苗長勢喜人。黃豆送回來的麥種單獨種了一片,稭稈明顯粗壯,就是不知道等春天麥穗大小怎麽樣。
“我給你帶了新的玉米種子,顆粒大,棒子也粗。這種是上次碰見一艘西洋過來的船,在他們那裏弄來的,回去給你,你單獨找地種。不要和本土的玉米種混到一起種,防止串了。
“好的,大嫂,我在南山鎮那邊買了幾畝地,到時候種那邊去。”趙大川比黃豆小,卻很尊敬這個大嫂。
“不用良田,找一般的山地就行。良田還是要長水稻麥子,種玉米可惜了。”黃豆連忙提醒趙大川。
“也行,小雨家在黃家灣有幾畝山地,我種那邊去。”
轉回來,黃豆又去了爹娘那邊,她這幾天忙,都沒看見平安,心裏怪想念的。
見了平安,小虎仔也在,三個人又摟又抱親香一陣。黃三娘看見了,覺得要問問黃豆她到底什麽時候想生孩子。
吳月娘眼看不好,急忙去找找黃德磊,等她把黃德磊找來。黃三娘和黃桃都不見了,娘倆去了屋後菜地。
“豆豆,你到底是怎麽想的?”黃三娘扯着黃豆到了後院。
後院一排牲口棚,一邊欄裏是奶山羊。黃豆一直說帶一隻去東央郡,一直沒帶,今年過完年過去,一定要帶兩隻過去。現在孩子多了,平安小虎仔都大了,光靠在外面買羊奶太麻煩了。
“豆豆,我和你說話你沒聽見啊?”黃三娘看着拿着菜葉在那裏鬥小山羊的黃豆就來氣她怎麽會生出這麽倔一個孩子。
“聽見了,什麽怎麽想的?我也不知道你問的是什麽,怎麽回答你?”黃豆漫不經心地把菜葉子舉高又放下。
“你和大山準備什麽時候要孩子,你都十九了,大山都二十六了。”
“娘,我不想要孩子,我怕我教不好他。”
“你……你這叫說的什麽話?”
“生孩子不僅僅是傳宗接代,還應該有責任,對孩子負責才是好的爹娘。我覺得我現在做不到一個好娘親,所以現在我還不想要孩子。”
“豆豆,你是不是想說,我就不是個負責的好娘親。”黃三娘看着黃豆,眼淚一滴滴落了下來。
“娘,在我心裏,你更喜歡我哥和小八,然後是二姐,最後才是我。”黃豆看着黃三娘一字一句,清晰說出自己的感受。
“豆豆,娘不是……”
“娘,我不怪你的偏心,但是我絕對不會讓我的孩子感受到我這種感受。”
站在離牲口棚不遠的黃德磊聽到這裏悄然退了回去,對豆豆,他覺得娘确實欠豆豆良多。
爲人子,止于孝;爲人父,止于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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