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

從後視鏡裏看到她唇色發白，司機趕緊低聲問道：

“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不要先去醫院？”

“我沒事，趕緊去半山别墅吧。”

勉強一笑，林未海方才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神情中帶着些許抹不去的陰郁之意。

等她到了半山别墅，向慕晚安說明謝甯的意思之後，已經是快中午了。

慕晚安有意留她下來吃飯，卻被她拒絕了。

“我想回家看看，畢竟已經很久沒有回去了。”

淡淡一笑，林未海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喜悅，她低下了頭：

“我已經很久都沒見到他們了，我想知道他們最近怎麽樣。”

“他們都抛棄了你，你還要回去嗎？”

不明白她爲什麽要回去，慕晚安皺着眉頭看着她，十分不贊同：

“如果你的家族處于危難，他們告訴你之後，讓你做出選擇，我還能夠理解，可是現在他們完全就是把你當成了棋子……”

“事情已經走到了這個地步，我什麽都做不了。”

她并不爲此有更多的失望，林未海面容平靜，“我走的時候很羨慕你，你可以敢愛敢恨，你可以說放下就放下，說離開就離開……而我，到現在爲止都隻能被困在那間宅子裏。”

“你這樣不爲自己考慮，又要到什麽時候才能離開？未海……你要學會自私。”

她知曉她的顧慮，慕晚安歎了一口氣，她捏住林未海的手：

“他現在還不會對你做什麽，可是以後呢？你會慢慢長大，變得更加美好……到時候，一切就不是你能夠應對的了。”

“我知道。”

她不是小孩子了，少女憂郁而蒼白的臉上滿是了然，她輕聲地道：

“我知道你是爲了我好，但是……現在就這樣吧。”

她不想再多說什麽了，匆匆告别之後便離開了。

看到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慕晚安不由得歎了口氣：

“謝甯那種人，她留在他身邊又怎麽會幸福？”

坐在樓梯扶手上的亞挑了挑眉頭，他覺得她是在自尋煩惱：

“這世上像她一樣迫不得已的女孩子還有很多，難不成你還要一一拯救？咱們過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

“也許是我想太多了。”

盡管知道他說的對，但是慕晚安還是目送着那孩子離開了這裏，她搖搖頭：

“現下謝甯也伸出了橄榄枝，事情就好辦多了，你那裏還缺什麽？”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還是讓他努力打探消息吧。”

這件事現在大緻框架已經定下來了，亞倒也不着急，他淡定地道：

“不過，這個消息最好是隻有你、謝甯和宋秉爵知道，如果再出什麽意外，就真的救不了沈聿了。”

“我知道了。”

聽他的意思，是還在懷疑許爍，慕晚安也不同他争執，的确如他所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回到自己久違的家，林未海竟有一種近鄉情怯的感覺，她呆呆地立在門口，猶豫了許久才按響了門鈴。

很快就有人來開門，是她的母親。

林夫人看到穿戴整齊地立在自己面前的女孩兒，愣了幾秒，才驚訝地道：

“未海，你怎麽回來了？是謝先生把你送回來的？你是不是做了什麽事情惹他不高興了？”

“沒有……”

對于母親的反應，林未海心驚了一下，随即才解釋道：

“謝甯他給了我一天自由的時間，我想着已經很久沒有看見你們了，所以想回來看看。”

說完，她看到母親的臉色緩和下來，才朝裏面探了探頭：

“怎麽，媽媽你還不讓我進去嗎？”

“哪裏哪裏？快進來吧孩子。”

見她那邊沒事，林夫人不由得長籲了一口氣，轉身從鞋櫃子裏拿出了客人穿的拖鞋扔到地上：

“你哥哥的女朋友今天要來家裏拜訪，我沒什麽時間招待你，你就在沙發上先坐一會兒吧。”

“哥哥有女朋友了？”

聽到這個消息，林未海越發覺得這裏陌生得仿佛是另一個世界一般了，她打量着重新裝修過、煥然一新的别墅：

“我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你需要知道什麽？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家裏的事情也還輪不到你操心，你隻管在謝先生那裏好好過日子就行了啊。”

匆匆忙忙地說完了這一堆話，林夫人又幾步走到了餐廳和廚房的檔口，高聲吩咐道：

“菜色就按我說的來，今天小姐也回來了，多添一個碗，聽到了沒？”

林未海才在沙發上坐下來，就有她從前根本沒見過的傭人上來端了杯茶遞給她，她心情稍沉地捧着茶杯，竟覺得這杯子真是沉重。

林夫人這邊指點兩句那邊摻和一下，足足等了半個小時才在沙發上坐定，林未海遲疑着看向她，她的生身母親也如同這房子一樣大變了模樣：

身體較起從前的纖瘦發福了些，頭發也變成了她所見到的那群中年貴婦一樣的卷兒，脖頸、耳墜、手腕上是一套齊全的珍珠翠玉搭配的首飾……

“媽，你的項鏈真好看。”

幹巴巴地誇了一句，林未海記得她從前是沒有這條的，平時也不多愛這些珠寶首飾：

“是爸爸買給你的吧？”

“你爸爸哪裏舍得給我買這些？這是謝先生買的，這套珠寶得兩百來萬，去哪裏也丢不了面子。”

撫摸着自己身上的珠寶，林夫人笑得合不攏嘴，她神情自豪：

“從前，你爸爸不過就是個小生意人，托了謝先生的福，我才能享受到這些早就該享受到的東西，都說要生兒子，可是我怎麽看都是生女兒劃算！”

聽着她的話，林未海心裏挺不是滋味，但是看着母親那喜悅的神情，她卻什麽指責的話都說不出來了，隻好把話題轉開：

“哥哥呢？他怎麽還不回來？”

“他？他現在估計還在公司呢！未海，你是不知道，我們家的小破公司現在都跟謝家的出口生意搭上線了，唉……你哥哥這次找的女朋友家裏也是做生意的，門第高的很，要不是咱們家搭上了謝家啊，還找不到這麽好的女孩子呢！”

一說起喜事，林夫人眉眼都笑開了，她兀自高興了一會兒，這才注意到沉默不語的林未海，勉強收斂了自己的笑容問道：

“今天怎麽想着回來了？是不是跟謝先生鬧矛盾了？他是大忙人，你不要跟他鬧小孩子脾氣。”

“我不想留在他那裏。”

聽到她的問話，林未海心頭有什麽轟然倒塌的聲音，她看着母親富态的臉龐：

“媽媽，你難道想讓我沒名沒分地跟着他、就像一個玩物似的留在他身邊嗎？他結婚之後，我又該去哪裏呢？”

“你這孩子，怎麽突然想這麽多？”

被她這麽一問，林夫人有些發愣，随即就是沉下了眉眼：

“有的一日就過一日，你想這麽多做什麽？就算是沒名沒分地跟着他，得來的東西也比一般人多多了。你有什麽不知足的？”

“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之前她總以爲，父母都讓她留在謝家是出于爲了整個家族的存亡，沒想到，他們卻是享用着出賣自己女兒換來的富足生活：

“你難道沒有爲我的下半生稍稍考慮過嗎？”

“未海，你不要想這麽多。”

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态度有些過激了，林夫人拉過了她的手，面上滿是慈祥：

“你随時都可以回來，謝先生也不會虧待你。再說了，哪個女孩子不希望能夠過上這種優渥的生活？謝先生是一頂一的青年才俊，長相脾氣能力哪一樣不出挑？”

“……我知道了。”

她已經跟“林夫人”失去了共同語言，林未海悶聲道：

“我想回我的房間待着，媽媽你先忙吧？”

她剛起身兩步，就被林夫人叫住了，林未海不解地回過頭：

“有什麽問題嗎？”

林夫人的表情似是糾結，又似是難以啓齒，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那個未海，你也知道，家裏雖說住着的是别墅，但是要爲你哥哥結果做打算，人家女方家裏不差錢，咱們的婚房也不能太寒碜了是不是？所以……”

她說了這麽一大堆，就是沒說到點子上，而林未海卻終于明白過來：

“媽媽。你是說，你把我的房間給……那我以後回來住哪裏？睡沙發嗎？”

“睡什麽沙發！你這孩子，不是還有客房嗎？”

連聲打斷了她的話，林夫人絲毫沒覺得自己這樣做有什麽不妥，她領着她走到她原來的房間，絮絮叨叨地道：

“你未來的嫂子嚷嚷着說要給孩子一個單獨的房間，我們想着動别的房間工程量都太大了，你的房間采光好，給孩子睡也不錯！不過你放心，我把你的衣服留下來了一些，你以後回來住兩天還是有地方的……”

看着已經被收拾得空蕩蕩的房間、擺放着的嬰兒床都用具，她愣愣怔怔地走了進去：

曾經靠窗放着的是她的書桌，然後是床、一個小小的書架，牆邊是衣櫃……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她甚至能看到漂浮在空氣裏的塵埃。